他说:数学。
她说:我上学的时候最怕数学。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又问:那您退休以后还教吗?
他说:不教了。
她点点头,继续剪藤。
过了一会,林老师忽然说:但有时候,隔壁小孩会来。
她问:教什么?
他说:写字。
她剪子停了,看着他。
他指了指窗台上的铁盒子。
“还有粉笔。等他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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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锋那年在厂里升了职。
不是什么大官,就是维修班组长,管七个人。任命下来那天,他没告诉任何人。
晚上下班,他一个人去了趟老张家里。
老张比去年又差了些。坐在轮椅上,嘴往一边歪,右手蜷着,动不了。他老伴在旁边伺候,见许锋来,让座倒水,客气了几句就进里屋了。
许锋坐在老张对面,不知道说什么。
老张看着他,眼睛还亮。左手抬起来,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许锋看过去。挂钟不走,指针停在四点十分。
他问:要我修?
老张摇头。左手又抬起来,指了指自己,又指指钟。
许锋想了很久。
四点十分。下午班刚接,他刚进车间,老张刚磨完那个卡槽。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他说:我记得。
老张眨了一下眼。
那天晚上许锋回家,把那张行车吊钩的照片翻出来,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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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金属断面上的切削纹还在,像刚刚磨出来。
他把照片收好,放回那个命名为“o”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还有别的。老张磨卡槽那天下午,车间里阳光从西窗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的样子。没有人让他拍,他拍了。
他从来没给别人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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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晋那年收到一封邮件,来自一个陌生地址。
邮件标题是《关于那篇论文的后续》。
他打开。件人自称是某企业内刊编辑,说他们厂里有一位退休工程师,看了赵海洋表的那篇《一个关于机器听诊的技术民俗学尝试》之后,写了八千字的回应。
不是反驳,不是批评,是补充。
他把工程师的文稿附在后面。
高晋从头到尾读完。
八千字,没有一句学术术语。全是具体的:哪一年,哪台机器,什么声音,谁听出来的,后来怎么处理的。有些细节细到工程师自己都记不清是哪年,只写“大约是八几年”或“应该是九二年前后”。
文稿末尾有一句话:
“我写这些,不是想让别人记住我。是想让那些声音不被忘掉。它们响过。有人听见了。”
高晋把邮件转给赵海洋。
附了一句话:你写那篇,就是为了这个。
赵海洋隔了很久回复:嗯。
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