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奶茶泼出去之后,我在许清禾那儿的好感度,估计直接跌穿了地心。
之后好一阵子——具体多久我没算,反正感觉挺长的——我在学校里碰见她的频率,高得有点邪门。
每次都是猝不及防,每次她都给我一张冷脸。
第一次是在图书馆。
我去找一本讲数据结构的旧版教材,听说三楼的工具书区可能有存货。
那天下午人不多,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飘着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偶尔有翻书的沙沙声。
我沿着编号一排排找,拐过一个书架,就看见她了。
她坐在靠窗的桌子旁,面前摊开一本很大的画册,左手压着纸,右手握着一支铅笔,正低头临摹。
阳光刚好从侧面打过来,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画得很专注,手腕轻轻移动,笔尖在纸上出持续的、细密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我脚步顿了一下。
要不要过去?就上次那事,虽然是个意外,但确实挺尴尬的。正式道个歉?
我往前挪了半步,还在琢磨开场白,她似乎察觉到有人,笔尖停住了,抬起头。
目光对上的瞬间,她脸上的专注像退潮一样迅消失,换上了一片平静的空白——不是愤怒,不是嫌弃,就是一种“我看见你了,但你和这书架、这桌椅没什么区别”的漠然。
她合上画册,动作很轻,但我还是瞥见了画纸上的内容一朵半开的荷花,花瓣的脉络和荷叶上的水珠都描摹得很细致。
把铅笔放进笔袋,抱起画册和旁边几本艺术类的书,她站起身,转身就从另一侧的楼梯口走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出一点多余的声音,也没看我第二眼。
我站在原地,摸了摸后脖颈。行吧。
第二次是在食堂。
中午饭点,四食堂人山人海,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龙。
我和周牧野、李向阳排一队,扯着刚结束的微积分课。
周牧野正唾沫横飞地吐槽老师口音重,我忽然感觉旁边队伍有道视线扫过来。
偏过头,隔着两三个人,许清禾排在我隔壁那队。她穿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干净的额头和脖颈。
她也看见我了。
几乎是我看过去的同一秒,她立刻把脸转向另一边,对她身旁的短女生说了句什么,语挺快。
那短女生就是上次骂我“登徒子”的那位,后来我知道她叫孟晚棠。
孟晚棠也看见我了,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然后用一种老母鸡护崽的姿势,侧身往许清禾前面挡了挡,还故意提高了声音,字正腔圆“清禾,我跟你说,最近学校论坛上有人帖,说有些”看着人模狗样“的男生,专挑人多的地方”不小心“撞女同学,占便宜,手段低级得很!你可要当心点!”
“人模狗样”四个字咬得格外重。
周牧野在我旁边“噗嗤”乐出声,用手肘撞我“听见没?说你呢,人模狗样。”
我给了他肋下一肘“吃你的饭。”
李向阳压低声音劝“要不……咱换个窗口排?或者,陆哥你去正式道个歉?”
“道什么歉,”我盯着前面的打菜阿姨,“我又不是故意的。”
话虽这么说,但心里那点本来就不多的愧疚,被这几记冷眼加指桑骂槐,磨得差不多了,反倒拱起一团小火苗。
至于吗?
不就一杯奶茶泼裙子上了,我又不是故意的,也说了对不起了,至于把我想得那么龌龊?
跟防贼似的?
第三次是在教学二楼。
下午第一节大课结束,人流像开闸的洪水从各个教室涌出来,挤满了楼梯。我跟着人潮往下走,脑子里还在想刚才课上的一个算法问题。
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平台时,逆流而上的人群里,我看见了许清禾。
她抱着一摞书,大概是从楼上什么课下来,正往下走。楼梯很挤,我们几乎是擦着肩膀过去的。
那一瞬间,我闻到她间有一股很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有点像洗水留下的干净花果调,混合著一点点阳光晒过的、蓬松温暖的感觉。
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也正走到下一层平台,似乎脚步也微微顿了一下,米白色的开衫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