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教堂里没有光。
茯苓坐在祭坛后头,背靠着冰冷的石壁,一动不动。已经坐了一个时辰,腿麻了,她没换姿势。脑子里还在转,转金爷的话,转江鸥那张纸条,转接下来每一步该怎么走。
可转来转去,最后总是转到同一个人身上。
李舟。
她从怀里摸出那张纸条,就着从破窗透进来的微光,又看了一遍。“离武汉!迟则生变!”字迹潦草,写得急,有几个字被汗水洇花了。她想起那天夜里,他站在月光里,说,活下去。说,我得亲眼看见你活着。
她把纸条叠好,收回去。
然后掏出那支派克钢笔,攥在手心里。
凉的。
她攥了很久。
外头有动静。她瞬间收笔,贴到墙边,竖起耳朵听。
脚步声,很轻,从教堂后门摸进来。一个人。
三长两短。
她松了口气,从阴影里走出来。
“小山雀”闪进来,脸上全是汗,胸口起伏得厉害。他看见茯苓,几步跨过来,压低声音:“掌柜的,金爷那边回话了。人挑好了,两个,都是老手,埋过矿上的炸药。今晚子时,老地方等。”
茯苓点头。
“还有。”“小山雀”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这是你要的纸和笔。金爷说,他那边的渠道,随时能用。”
茯苓接过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叠纸,一支新笔。她看了看,把新笔搁一边,还是用自己那支派克。
“小山雀”看着她:“掌柜的,你要写什么?”
茯苓没答,从布包里抽出一张纸,铺在祭坛上。
“你到门口守着。”她说,“有人来,学猫叫。”
“小山雀”点头,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掌柜的,你……你没事吧?”
茯苓抬起头,看着他。
“小山雀”被她看得低下头去,转身走了。
教堂里又安静下来。
茯苓握着笔,对着那张白纸,很久没动。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灰白色的光从破窗里透进来,照在祭坛上,照在她手上。
她开始写。
“舟兄如晤:”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来信收悉,字字千钧,感念于心。兄之关切,念安岂能不知?”
她停下来,看着那行字。写得太正经了,不像她。她跟李舟说话,从来不用这种腔调。可这是诀别信,不正经又能怎么写?
她重新蘸了蘸墨,继续写。
“武汉已成铁桶,梳篦之下,纵有万般侥幸,独善其身而退,念安亦无法心安。青松同志身陷重围,乃华中砥柱,岂能坐视其殒?无数同志血未干,魂未远,念安若苟且偷生,他日九泉之下,何以面对?”
写到这儿,手有点抖。她停住,深吸一口气,等抖完了再写。
“兄曾言,愿抛却所有,生死相随。此情此意,重于泰山,念安铭刻五内,此生不忘。”
笔尖在“此生不忘”四个字上顿了顿,洇出一个墨点。
她看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
眼前是那天的废墟。月光下,他浑身是血,眼神却那么亮。他说,你让我做的事,我做完了。剩下的,交给你。
她眨眨眼,把那些画面眨掉,继续写。
“然,乱世儿女,身不由己。你我各有战场,各有使命。兄之价值,在军统之内,可挽狂澜于既倒,可护更多同道周全。若因念安一人而弃之,非但于事无补,反令亲者痛,仇者快,此非念安所愿,亦非兄应有之抉择。”
她写得很快,不敢停。一停,就怕写不下去了。
“今有一策,或可破局。然需行险,九死一生。三日后,城西旧圣堂,或有变故。届时,望兄能于东南方向,相机而动,牵制鹰犬,助青松同志一线生机。此即为念安最后所请,亦是为这江城无数冤魂,所能尽之绵力。”
写到这儿,她把笔放下,看着这几行字。
三日后的教堂,她说的“变故”,他应该能猜到是什么。东南方向,围困江鸥的位置,他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够了。不能写太多。
她又拿起笔,写最后一段。
“此一别,人鬼殊途,勿念勿寻。望兄善自珍重,坚守初心,他日若见山河光复,便是念安含笑九泉之时。这支笔,随我多年,今留于身侧,见字如晤,永诀矣。”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笔放下。
外头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破窗里照进来,在祭坛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