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滩的芦苇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耳语。茯苓蜷在泥泞中,湿透的衣料紧贴皮肤,冷得她牙齿打颤。远处听雨轩的探照灯还在江面扫射,光柱切开雨幕,像巨大的囚笼栅栏。
她已经在芦苇丛里匍匐前进了四百米。手掌的伤口泡在泥水里白,每挪动一步都扯得生疼。
就在这时,犬吠声刺破夜空。
“这边!仔细搜!”
日语混杂着上海腔的呵斥,脚步声密集如雨点。茯苓僵住,把脸埋进泥浆——气味,狼狗最擅长追踪气味。
她听见皮靴踩进泥沼的声音,越来越近。一只狼狗兴奋地哼哧着,牵引绳绷直的声音就在三米外。
完了。
就在这念头升起的瞬间——
砰!砰!砰!
三声枪响从左侧废弃仓库区炸开。子弹不是朝她来的,而是精准地打在那队搜索兵前方的泥地上,溅起一排水花。
“敌袭!仓库方向!”
“火力掩护!”
搜索队瞬间调转枪口,狼狗被拽着转向。茯苓抓住这宝贵的几秒,从芦苇丛中窜出,扑向二十米外的船厂废墟。
她冲进生锈的龙门吊阴影时,回头看了一眼——仓库二楼的窗户有火光闪动,有人在朝这边打手势:快走。
是李舟。他根本没撤。
茯苓咬紧牙关,继续向前。船厂里堆满报废的船壳,铁锈味浓得呛人。她刚绕过半截沉船的残骸,前方岔路口突然亮起手电光。
“站住!”
三个穿黑雨衣的特务堵在路口,枪口抬起。
茯苓闪身躲到钢板后,心脏撞着肋骨。前路被封死了。
哒哒哒——
熟悉的枪声再次响起。这次不是警告射击,三个特务应声倒地,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出。
“念安!这边!”
李舟的声音从船厂东侧传来,嘶哑但清晰。茯苓看过去,他半蹲在一台切割机后面,脸上全是黑灰和血渍,左臂的袖子被血浸透了一大片。他身边只剩下两个人——阿野和一个她不认识的小伙子,两人都在换弹匣,动作仓促但没乱。
她冲过去,子弹追在身后打在铁板上,叮当作响。
“低头!”李舟厉喝。
茯苓伏身,一颗子弹擦着她头顶飞过,打在后面的汽油桶上,火星四溅。
她滚进掩体后,和李舟背靠背。两人都在喘气,体温透过湿透的衣服传递过来,是这片寒冷里唯一的暖源。
“还有多少人?”茯苓哑声问。
“原本六个。”李舟换了个弹匣,咔嚓一声,“老陈在码头断后,没跟出来。小陆……刚才没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握枪的手背青筋暴起。
阿野探头打了两枪,缩回来时骂了句脏话:“副座,他们人太多了!至少三队!”
“走巷道!”李舟拉起茯苓,“阿野、明仔,交叉掩护!”
四人冲进船厂后面的窄巷。这里原本是工人宿舍区,如今大半坍塌,到处是碎砖和朽木。巷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他们在迷宫般的小路里狂奔,身后的追兵像跗骨之蛆。
转过第三个弯时,明仔突然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子弹打穿了他的小腿,血瞬间染红地面。
“明仔!”阿野要回头。
“走!”明仔嘶吼,翻身靠墙,举起冲锋枪,“副座带人走!我断后!”
“不行——”茯苓要冲过去。
李舟死死拽住她:“走!现在!”
他的眼睛血红,但眼神决绝——这是战场的选择,残酷但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