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恬没有替他做决定,也没有谈大道理。
她只是在他离开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留下一句:“无论你最终选什么,我都支持你。”
这句平淡的话,却给了程承文莫大的力量。
她没有鼓励他去冒险,也没有劝他明哲保身,而是无条件地做他的后盾,无论结果如何,至少还有亲人不会因他的选择而鄙弃他。
回到侯府,程承文将自己关在房中,不饮不食,不见任何人。
他的脑海中天人交战,良知与利害反复拉扯。最终,良知压倒了所有对现实利害的权衡。
他想起了那些圣贤教诲,若连眼前的不公都不敢正视,连说出真相的勇气都没有,他读这些书又有何意义,难道仅仅是为了谋得一官半职,成为自己曾经鄙弃的那种人吗?
想明白了这些,程承文做出了决定。
他来到父母房中,屏退下人,将房门关紧。
然后,他撩起衣袍,直挺挺地跪在了长平侯和侯夫人面前:“父亲,母亲,儿子有一事,事关重大,不得不禀。”
程承文将自己所知所疑,以及内心的挣扎煎熬,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同时他也坦言了此举可能带来的风险。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面露惊骇的父母,一字一句道:“儿子想站出来,作证。”
屋内死一般寂静。
长平侯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侯夫人更是惊疑不定。
终于,侯爷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程承文听到动静,浑身一颤,以为父亲要暴跳如雷,或厉声责问他,脸上顿时浮现出破釜沉舟般的决绝神色。
侯爷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这才说道:“你这是要把整个侯府架在火上烤啊!但是那些目中无人的家伙,实在欺人太甚,我长平侯府,好歹也是功勋之后,却处处受人算计欺辱,他们何曾把我们放在眼里?
“科举取士,乃是国之根本,他们竟也敢如此玷污。我程家虽不复先祖荣耀,但骨气还在,承文,你若真有此心,为父支持你。
“大不了,这爵位不要了,咱们回老家种地去!就算再败落些,总好过永远仰人鼻息,活得憋屈。”
程承文震惊地看着父亲。
这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一向胆小怕事,在朝堂上唯唯诺诺的长平侯,竟然会选择支持他。
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激动,如此有血性的一面。
事实上,在去年侯府历经玉璧案风波后,侯爷程远韬就已经痛改前非,大彻大悟。
他再也不当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对那些一手遮天、视法纪如无物的权贵,他更是早已是恨之入骨,只是苦于自身力量微薄,敢怒不敢言。
如今,儿子手中掌握的线索,或许不能扳倒整个舞弊集团,但至少可以让那些人也出点血。
更遑论,科举公正关乎朝廷根基,于公于私,都值得一搏。
侯夫人经历过家族剧变,一心只想保全侯府,为子女谋个安稳,可她听完后,也没有立刻反对。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庶子,又看了看激动得脸色红的丈夫,沉默了良久,叹了口气:“侯爷说得在理,自从上次那场祸事,咱们侯府,也算是被卷进这党争的漩涡里了,如今想彻底抽身再作壁上观,也不可能了。
“你姐姐如今是晋阳县君,又掺和进那些朝政大事里,既然躲不开,那也就不怕再多这一桩了。你想做,便去做吧。只是千万小心,保重自身。”
若想在长安立足,甚至有所作为,就不能永远缩头保平安。既然避不开,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在关键处下手。
她看问题的角度,已不知不觉带上了几分政治投资的考量。
得到父母的肯定,程承文心中最后一丝犹疑也被斩断。
他不再惶恐,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父亲,母亲,儿子明白,定当小心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