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座藏在西郊山坳里的老式四合院,青砖灰瓦,朱漆大门斑驳,门环是黄铜的狮子头,已经磨得亮。院墙很高,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藤蔓,在深秋的晨风里微微颤动。门前两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像干枯的手臂。
院子里很安静。青石板铺地,缝隙里长着顽强的青苔。正房廊下挂着一对鸟笼,里面养的不是常见的画眉或百灵,而是两只通体漆黑的鹩哥,此刻正安静地立在横杆上,偶尔转动一下脑袋,豆大的眼珠里透着机警。
阎罗穿着藏青色中式对襟褂子,坐在正房堂屋的黄花梨木圈椅里,正在沏茶。
他动作很慢,很稳。紫砂壶是老的,壶身包浆温润,在透过雕花木窗棂的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沸水冲入壶中,茶叶舒展,白雾蒸腾,带着龙井特有的豆香和一丝隐约的兰花香,在清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他倒了两杯,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对面的空位前。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门外。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踏在青石板上,出沉稳的“嗒、嗒”声。那脚步声在院子里停顿了片刻,似乎在观察环境,然后才继续向前,最终停在堂屋门口。
夜枭——或者说,张瀚元——站在门槛外。
他换了身普通的深灰色夹克,里面是浅灰色毛衣,下身是黑色长裤,脚上一双半旧的皮鞋。脸上没有戴任何伪装,银白的头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凌乱,眼角的皱纹深刻如刀刻,眼袋很重,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只是深处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某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他看着阎罗,阎罗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空气里有种无声的重量在沉淀。
“来了。”阎罗先开口,声音浑厚,带着久居上位者的沉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叹息,“进来坐吧,茶刚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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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瀚元迈过门槛,走进堂屋。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屋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间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不凡的堂屋:正中悬挂的是一幅泼墨山水,笔力苍劲,意境深远,落款是某个已故大师的名字;两侧是多宝阁,摆着几件看起来毫不起眼、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是明代官窑的瓷器和玉雕;墙角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鼎,鼎身铭文斑驳,散着远古的肃穆气息。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阎罗脸上。
“你这地方,”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话,“还是老样子。连这对鹩哥都还在。”
“老了,念旧。”阎罗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让他那张惯常威严的脸显得柔和了些,“鸟也老了,不太爱叫了。但通人性,有生人靠近,会给我提个醒。”
张瀚元走到对面椅子前,坐下。他没有碰那杯茶,只是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看着茶叶缓缓沉底,看着热气袅袅上升,在晨光里拉出透明的轨迹。
“长老会的决议,判官应该已经跟你同步了。”阎罗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小口,放下,“瀚元啊,我们都老了。”
他叫的是真名。张瀚元。不是代号“夜枭”。
这个称呼,让张瀚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抬起头,看向阎罗,眼神复杂。
“组织上的命令,我没办法帮你调回一线。”阎罗继续说,语很慢,每个字都像斟酌过,“这次暹罗的事,闹得太大了。地图丢了,楚江王叛变,画眉重伤,泰国的合作渠道全断……长老会需要有人担责。你是行动总指挥,这个责任,你逃不掉。”
张瀚元沉默。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但脸上,那副属于“夜枭”的沉静面具依然焊得死紧,只有眼角细微的抽动,泄露着内心翻涌的惊涛。
“我知道你不甘心。”阎罗看着他,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那层面具,看到底下真实的血肉,“败在冥王手里,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经营了一辈子的东南网络说交就交……换作是我,我也不甘心。但瀚元,事实摆在这里。残酷的现实,必须接受。”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上,那是一个推心置腹的姿态:“你干了三十七年,从外勤干到总掌,身上大伤小伤十几处,最严重的那次,子弹离心脏只有两公分。你为‘家’付出的,够多了。真的,够多了。”
张瀚元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好好休息吧。”阎罗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长辈的温和,“当下,就当是放个长假。喝喝茶,养养花,陪陪家人——如果你还有家人的话。剩下的,交给他们。”
“他们?”张瀚元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阎罗没有直接回答。他重新端起茶杯,目光越过杯沿,望向窗外庭院里那两棵光秃的老槐树,眼神深远,仿佛穿透了时空。
“未来是他们的。”他缓缓道,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感慨,像是期许,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谋划,“我们这一代人的棋,下到这里,该收官了。新的棋盘,新的规则,该由新人来执子。”
张瀚元盯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锐光一闪:“你说的‘他们’,是谁?”
阎罗收回目光,与他对视。
堂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鹩哥在笼子里轻轻扑腾翅膀的声音,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山风吹过枯枝的呜咽。
许久,阎罗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更深的东西,像某种不能言说的秘密。
“看破不说破,瀚元。”他轻声道,重新端起茶壶,为张瀚元已经微凉的茶杯续上热水,“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好。对你不好,对‘他们’也不好。”
张瀚元看着他倒茶的动作——平稳,精准,热气蒸腾。他忽然明白了。
阎罗不是不知道。他是不能说,不愿说,或者说……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那个“他们”。
那个“他们”里,或许就有那个在清迈刑讯室里如同鬼魅般突入、救走画眉的“影子”。
那个连冥王都在追查、连长老会都讳莫如深、连他这位曾经的“夜枭”都一无所知的……真正的暗刃。
他端起那杯新续的茶,滚烫的温度透过瓷杯传到掌心,带来轻微的刺痛。他低下头,看着茶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苍老,疲惫,眼中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熄灭,但又有什么新的、更冷硬的东西在灰烬里重新凝结。
“我明白了。”他最终说,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对坐,喝茶。
茶香在堂屋里缭绕,混合着老木头、旧书籍和远处山风带来的清冷气息。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时间流逝而缓慢移动。
他们喝了一泡又一泡,从龙井喝到普洱,从晨光微熹喝到日上三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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