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无常退下。堂屋里重归寂静。
阎罗独自坐在灯下,目光落回那副残局。他伸手,将棋盘上几枚关键棋子轻轻挪动位置——黑子围剿,白子突围,局势悄然变化。
“杨美玲……”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前浮现出档案照片上那张清秀坚毅的脸,又叠化出如今在文成乡下喂鸡带孙的温和老妇影像,“你守了这么多年平静日子,终究还是被卷回来了。”
“但这次,不止你一个人在守。”
他吹熄了灯。
堂屋沉入彻底的黑暗,只有窗外遥远的天际,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黎明前的灰白。
……
晨光清澈,穿透薄雾,洒在顾庐的青瓦白墙上。
院子里的老桂花树经过一夜露水洗涤,叶子绿得亮,在微风里沙沙轻响。鸡舍里,十几只芦花鸡已经醒来,咕咕叫着踱步,等待投喂。
堂屋门“吱呀”一声推开。
杨美玲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外面套着深灰色针织开衫,头梳得整齐,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脸色红润,眼神清明,看不出半点昨夜在书房独坐到深夜的痕迹。
“晨曦,起床啦。”她朝里屋柔声唤道,“太阳晒屁股咯。”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粉色兔子睡衣的小身影摇摇晃晃跑出来,扑进杨美玲怀里:“外婆”
吕晨曦刚满四岁,小脸圆嘟嘟的,眼睛像黑葡萄,睫毛又长又密。她揉着眼睛,奶声奶气地问:“今天……今天我们去哪里玩呀?”
杨美玲笑着把她抱起来,掂了掂:“吃完早饭,外婆带你去镇上逛逛。听说新开了家儿童绘本馆,里面有很多好看的图画书。”
“好耶!”晨曦眼睛一亮,睡意全无。
厨房里,许婧溪正在准备早饭。她系着碎花围裙,长松松挽起,几缕碎垂在颊边。灶台上,白粥咕嘟咕嘟冒着泡,蒸笼里是自家做的红糖馒头,空气里弥漫着米香和面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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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顾凡一早就去养殖场了。”许婧溪一边盛粥一边说,“他说今天要跟进新一批雏鹅的防疫,中午不回来吃饭。”
杨美玲抱着晨曦走进厨房:“让他忙去。公司能这么快恢复,多亏他撑着。”她看了看灶台,“简单吃点就行,我带晨曦去镇上,顺便买点新鲜蔬菜回来。”
许婧溪把粥碗端上桌,又夹出两个馒头:“妈,您也别太累。带晨曦逛逛就好,买菜我去就行。”
“不累。”杨美玲坐下,把晨曦放在旁边的儿童椅上,“活动活动筋骨,挺好。”
早饭简单却温馨。晨曦自己拿着小勺子,努力把粥往嘴里送,虽然撒出来一些,但小脸上全是认真的神气。杨美玲耐心地给她擦嘴,眼里是化不开的慈爱。
许婧溪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投毒事件过去一个多月,家里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公司损失虽然惨重,但在李子崴的帮助下,客户关系稳住了,新合同甚至有了溢价;养殖场重建顺利,第一批恢复出栏的鹅已经预定一空;公安那边,赵星野的案子已经移送检察院,朱文渊虽在逃,但通缉令已,相信迟早落网。
最重要的是,家人都平安。
她悄悄摸了摸小腹——那里还平坦,但一个新的生命已经在孕育。她还没告诉顾凡,想等胎稳了再说。她想,这会是给这个家最好的礼物。
……
晨雾散尽,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鹅舍白色的屋顶上。
吕顾凡蹲在三号鹅舍的过道里,手里拿着记录板,正和饲养员老陈核对数据。他穿着深蓝色工装,裤腿上沾着泥点,短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前。但眼神专注,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批江苏引进的朗德鹅雏,适应性比预计还好。”老陈指着保温灯下那群毛茸茸的小鹅,“您看,活动量、进食量都标。照这个趋势,出栏时间能再提前一周。”
吕顾凡点点头,在记录板上写下几行字:“继续保持温湿度监控,益生菌添加量维持现有比例。另外,”他抬眼看向远处正在检修围栏的几个工人,“跟县水利局那边说一声,灌溉渠清理得很到位,代我谢谢他们。”
那几个工人——正是白无常小队成员——闻声抬头,朝这边憨厚地笑了笑,摆摆手,继续低头干活。他们动作娴熟,神态自然,皮肤黝黑,手掌粗糙,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本地雇来的临时工。
吕顾凡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没有丝毫停留。他此刻的心思,全在这片正在重生的土地上。
手机震动,是许婧溪来的微信:“妈带晨曦去镇上了。你中午记得吃饭,别饿着。”
他笑了笑,回复:“知道了。你也是,别太累。”
放下手机,他站起身,走到鹅舍外的空地上。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远处田野翠绿,近处鹅声嘎嘎,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一切都在好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那股压了几个月的沉甸甸的东西,终于松动、消散。家还在,事业还在,爱的人都在身边。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暗处的风浪……他相信母亲,相信子崴哥,也相信法律和正义。
……
杨美玲牵着吕晨曦的小手,走在人来人往的步行街上。
周末的上午,街上很热闹。店铺陆续开门,早点摊飘着香气,有年轻人抱着咖啡匆匆走过,也有老人慢悠悠遛弯。晨曦兴奋地东张西望,小手指着橱窗里的玩具和糖果,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外婆,那个小熊会唱歌吗?”
“外婆,那是什么糖?好漂亮!”
“外婆,你看那个姐姐的气球是艾莎公主!”
杨美玲耐心地一一回答,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她今天看起来就是个最寻常的、带孙女逛街的奶奶:步履缓慢,目光慈祥,偶尔停下来看看商品,问问价格,和店员聊两句家常。
但在那慈祥的表象之下,她的感官始终处于一种极其敏锐的、近乎本能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