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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朱文渊事件结束三周后,清晨六点十分
地点:文成县,“溪畔白羽”一号养殖场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像一层半透明的薄纱,软软地覆在田野、鹅舍和远处的丘陵上。空气中飘着青草、湿润泥土和淡淡消毒水混合的气息——那是三号场彻底消杀后,残存的最后一丝痕迹。
一号养殖场的鹅舍里,新引进的五百只朗德鹅幼雏正挤在保温灯下。它们淡黄色的绒毛蓬松如初春的柳絮,细嫩的喙出“叽叽喳喳”的鸣叫,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生机勃勃。另一侧的隔离区里,从三号场转移来的两百多只成年种鹅已基本恢复健康,正悠闲地啄食着添加了多种维生素和微量元素的专用饲料。偶尔有几只雄鹅伸长脖子,出低沉的“嘎——”声,仿佛在宣告这场灾难的远去。
吕顾凡蹲在鹅舍中央的过道上,深蓝色的工装裤膝盖处沾着泥点和水渍。他左手托着一块黑色硬壳记录板,右手握着一支墨迹快要用尽的圆珠笔,正专注地核对着每栏鹅群的进食量、饮水量和活动状态。他的头剪短了,露出清晰的际线,下巴刮得很干净,虽然眼底还残留着些许疲惫的青影,但那股笼罩了数周的紧绷感已明显消散。
“三号栏的雏鹅,今天开始把益生菌的添加量提高到百分之一点五。”他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地对蹲在旁边的饲养员老陈交代,“昨天下午的粪便抽检显示,消化效率还有提升空间,肠道菌群需要再巩固一下。”
老陈是个五十出头的本地汉子,皮肤被常年户外劳作晒得黝黑亮。他掏出兜里那个边角磨损的牛皮小本,用粗短的手指捏着铅笔头,认真地记下:“明白了,吕总。说起来,这批从江苏新引进的雏鹅底子是真不错,比咱们预估的出保温区时间,足足提前了两天。”
吕顾凡点点头,目光仍流连在那些毛茸茸的小生命上。每一只健康成长的鹅,都是对过去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最有力的反击。
轻微的脚步声从鹅舍入口传来。许婧溪抱着一叠浅蓝色的文件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件质感柔软的米白色羊绒针织衫,搭配剪裁合体的卡其色休闲裤,金丝眼镜后的眸子清澈明亮,脸颊也恢复了往日的红润光泽。灾难过后,她身上那份属于职业女性的干练和韧性,似乎被磨砺得更加清晰。
“上海那两家酒店的新合同,传真刚刚到了。”她在吕顾凡身旁蹲下,将文件递过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批恢复供货时间定在下个月十五号,他们要两百只标准三个月龄的成鹅。最关键的是,”她顿了顿,指尖在合同条款的某一行轻轻点了点,“价格比我们原来的合约价,上浮了百分之五。这是他们采购总监主动提出的,明确表示是‘对此次不可抗力事件造成供货延迟的理解与补偿’。”
吕顾凡接过那叠还带着些许打印机温热的纸张,就着鹅舍顶棚透下的光线,快浏览着关键条款。当看到那个比预期更优厚的数字时,他的嘴角终于扬起一抹真切而舒展的笑容,眼角牵起了几道浅浅的纹路。
“百分之五……”他抬起头,看向妻子,眼神里有感激,更有骄傲,“婧溪,你这谈判的手腕,真是越来越让我刮目相看了。”
许婧溪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却坚定:“谈不上手腕。是他们理亏在先。延迟供货是我们作为受害方迫不得已的调整,并非商业违约。这百分之五的溢价,与其说是补偿损失,不如说是他们为维系我们‘溪畔白羽’这块招牌的信誉,以及未来长期稳定供货关系,所支付的‘诚意金’。”
两人相视一笑,许多未尽的话语和共同经历的压力,都在这一笑中悄然融化。他们并肩走出鹅舍。六点多的晨光终于穿透了最后一层薄雾,金灿灿地洒下来,将湿润的泥土地、翠绿的草叶和鹅舍白色的屋顶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边。远处蜿蜒的田埂上,三四个穿着灰蓝色工装、戴着草帽的汉子,正挥舞着铁锹清理灌溉沟渠,不时传来夹杂着乡音的谈笑声——那是白无常小队今日的“常规作业”之一。他们的动作娴熟自然,神态放松,与这片田野里任何一个劳作的农民毫无二致。连在场区工作了十几年、对村里每张面孔都熟稔的老陈,都自然而然地认为他们是县水利局最近雇来整治水利的临时工,前两天还凑过去递过烟,聊过几句今年的雨水。
吕顾凡的目光从那些“工人”身上一扫而过,未作任何停留。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已重新投注在这片正在从创伤中复苏的土地和事业上。那些死去的鹅、被污染的饲料、需要彻底重建的鹅舍,正被一点一滴、实实在在地新的生命力和希望所取代。
“对了,”许婧溪像是忽然想起,声音放得更轻柔了些,“妈昨天傍晚提了一句,说这周末县里那个新开放的儿童公园好像很不错,想带晨曦去玩玩。你……能抽出时间一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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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吕顾凡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他看向妻子,眼神里带着歉疚和补偿的意味,“再忙也要去。这段时间,大人焦头烂额,最委屈的就是孩子,跟着担惊受怕的。”
他的视线越过许婧溪的肩膀,投向养殖场边界处。那里,新安装的一套高清摄像头阵列,正在晨光中反射着冷冽而可靠的金属光泽,红外感应器的红色指示灯如同沉默的哨兵,规律地明灭着。望着这些,他心中那根自投毒事件以来就死死绷紧的弦,终于允许自己,微微松弛了那么一丝。
……
时间:同日上午九点一刻
地点:顾庐,老桂花树下
春末夏初的阳光已经带上些许力道,透过那棵百年老桂花树层层叠叠、浓绿如盖的枝叶,在院子的青石板上筛落下无数晃动的、铜钱大小的光斑,明暗交错,随风轻摇。
杨美玲坐在树下那张被她摩挲得油光水滑的旧竹编椅上,怀里抱着小孙女吕晨曦。小姑娘今天扎了两个可爱的羊角辫,正全神贯注地摆弄着手里几根青翠的狗尾草——那是外婆刚才握着她的手,一根压一根,慢慢绕出来的,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身子也歪歪扭扭的“草兔子”。尽管造型抽象,但丝毫不妨碍晨曦将它视为世界上最了不起的杰作。
“外婆!你看你看!我的小兔子!”她高高举起作品,小脸因为兴奋和得意涨得通红,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得惊人,奶声奶气的声音里满是献宝的喜悦。
杨美玲笑了,眼角细细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被阳光熨帖过。她伸出有些粗糙却温暖的手,替孙女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细软如胎毛的刘海,眼神里的慈爱浓得化不开,声音也放得又轻又软:“晨曦真能干,小手真巧,外婆一教就会了。”
院子角落里,那群芦花鸡正悠闲地踱着步,低头啄食着她早晨刚撒下的一把金黄谷粒,出满足的“咕咕”声。隔壁院墙那边,隐约传来邻居家电视机早间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混合着不知哪家阿婆中气十足、呼唤孙子回家吃早饭的悠长吆喝。远处田畈里,早起的农人已经开始劳作,偶尔有锄头碰触石头的脆响随风飘来。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江南乡村最典型、最安稳、也最富生活气息的清晨画卷。宁静,琐碎,充满人间烟火气的踏实感。
然而,杨美玲抱着外孙女温热柔软的小身体,心思却有一半,飘到了很远的地方,沉在看不见的深处。朱文渊在越南胡志明市一家酒吧被当众枪杀、毙命的消息,她三天前从李子崴那里得到了确认。干净利落、一击毙命,现场处理得专业到几乎不留任何有效线索——这种手法,她太熟悉了。那不是普通黑帮的仇杀,不是地头蛇的报复,其背后透出的那股冷冽、精准、完全以达成目的为导向的气息,带着某种她曾身处其中、受训多年的特殊体系的鲜明印记。
可是,她没有接到来自“家里”的任何只言片语的指令,也没有任何惯常的联络渠道被激活。这种沉默,在眼下这个微妙时刻,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范智帆……他此刻在那个位置上,能看到的东西应该更多。这件事,会和他有关吗?他到底……在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浮起一个轮廓,就被她以极强的意志力按捺下去,压回意识的最底层。不能深想,不能推测,更不能有任何主动联系的尝试——这是铁一般的纪律,是对所有人的保护,尤其是对可能身处最险恶环境中的“自己人”。她能做的,只有等待,如同蛰伏的磐石,等待组织认为时机成熟时,给予她必要的信息或指示。
“杨婶,今儿在家呐?太阳这么好,带孙女玩呢?”
院门外传来熟悉而热络的招呼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杨美玲抬起头,脸上瞬间切换成符合她此刻身份——一个温和的、含饴弄孙的乡村老太太——应有的笑容,热情又不至于过分殷切。
来人是村口那家新开小卖部的“老板”老张。约莫五十来岁年纪,皮肤晒成了酱褐色,笑起来时,眼角堆叠起深深的、菊花般的皱纹。他推着一辆半旧的“凤凰牌”三轮车,车斗里放着几袋印着“强效营养鹅饲料”红字的编织袋,正笑眯眯地望过来。
“哎,是老张啊!”杨美玲抱着晨曦站起身,“进来歇歇脚,喝口茶,刚沏的。”
“不了不了!”老张连连摆手,露出一口被烟熏得有些黄的牙齿,笑容朴实,“还有好几家要送呢,趁早上凉快。这饲料,”他指了指车上的袋子,“是县农技站这个月刚推广的新品种,说是里头加了专门的益生菌和好几种微量元素,鹅吃了肯长肉,毛色还特别光亮顺滑。您让顾凡试试,要是觉着好,下回我多进些。”
他说话时,眼神极其自然地扫过院子——晾衣绳上飘动的衣物、鸡舍门闩是否扣好、墙角那堆码放整齐的柴火,最后落在晨曦红扑扑、写满好奇的小脸上,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长辈看到可爱孩童时,会流露出的那种略带宠溺的温和笑意。然后,他便不再多留,蹬上三轮车,车轴出“吱呀吱呀”有节奏的轻响,背影很快消失在村道尽头的拐弯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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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美玲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搂着外孙女,目光却追着那远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心里头,某个角落微微一动,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
这个老张,是半个多月前,突然出现在村里的。说法是儿子在县城某机关单位工作,老两口退休后闲不住,看中南山村环境清静、乡邻和睦,便盘下了村口那间闲置许久的小卖部,顺带做点饲料、日用杂货的代销生意。为人确实热情爽快,价钱公道,秤头也足,没几天就和村里上上下下打成了一片,谁家缺个酱油醋,都爱去他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