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茶放到每人面前,目光扫过桌上那些照片,最后落在许婧溪脸上,眼中流露出赞许和心疼交织的复杂神色。
“婧溪说得对。”杨美玲坐下,端起茶杯暖手,声音沉稳,“这牌子我明天一早就摘。但摘牌子容易,摘不掉的是咱们这日子已经过乱了套。我这两天也在想这事,家里来来往往都是生面孔,说话声、车声、鹅叫声……婉儿马上要高考了,需要一个安静环境。我自己有时候接完一堆电话,都想不起锅里还炖着汤。”
她看向吕顾凡:“儿子,妈知道你舍不得动这里,这是咱家的根。但根要扎在能活、能长得好的土里。现在这样,根都快被踩实了,喘不过气。”
吕顾凡的目光从母亲脸上,移到许婧溪脸上,再看向屏幕上那张规划图。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茶都凉了半截。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婧溪,把你的方案说完。”
许婧溪眼睛一亮,那光芒驱散了疲惫。她立刻将地图放大,指向一个用红圈标出的位置:
“这里,省道so旁,离咱们养鹅场直线距离只有两公里,实际修路距离约二点五公里。有一块五亩的闲置工业用地,属于村集体,可以租,如果资金允许,我建议直接买下来。最关键的是——”
她手指在屏幕上画出一条清晰的虚拟路径:
“我们可以从这块地,自己投资修一条两车道的内部路,直通养鹅场现在的后门。这条路不经过村子,完全是咱们自己的产权或使用权道路。货车直接从省道下来,进我们自己的地块,在规划好的装卸区作业,然后直接从原路上省道离开。村里那条青石板路,从此只走人,不走车。还村子一个清净,也还我们家一个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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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美玲凑近屏幕,仔细看着,专业的眼光迅评估着:“这位置选得好。离县里规划的‘特色农产品产业带’核心区不到三公里。如果我们把办公楼建成一个像样的展示窗口,规范运营,很可能成为示范点,政策补贴、税收优惠,都能争取。”
“对。”许婧溪点头,手指滑动,展示出她简单建模的办公楼三维示意图,“办公楼不用多豪华,实用为主。一层做接待大厅、产品样品展示区、客户洽谈室;二层做联合办公室、财务室、档案室;三层可以做员工休息室、小会议室和预留仓库。最重要的是——”
她转过头,看向吕顾凡,眼神温柔而坚定:
“把所有这些搬出去。顾庐,就只是我们的家。你下班回来,能真正脱下工装,洗个澡,在院子里看看花,听听风,而不是一进门就看到堆在墙角等着处理的文件。我们能安心地吃顿饭,聊聊天,看看电视。婉儿能安安静静复习功课。妈也不用总穿着见客户的衣裳,随时准备切换成‘杨董事长’模式。”
吕顾凡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张家的平面图上,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顾庐”两个字的轮廓。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
“钱够吗?”
“够。”许婧溪调出财务预测模型,“过去三年净利润累计一百八十七万,预留出未来半年必要的流动资金和风险准备金,剩下的,加上一部分贷款,足够完成买地、修路和一期办公楼建设。我测算过,即使算上贷款利息,以我们目前的增长率和利润率,五年内也能还清,压力可控。”
“地,手续呢?村里能同意?规划、国土、交通……这么多部门。”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许婧溪看向杨美玲,“妈,这事得请子崴哥出面帮忙牵线了。他在本地政商两界人脉广,由他引荐,我们去和相关部门沟通,会顺畅很多。我们手续齐全、规划合理、自筹资金、还能带动本地就业和养殖业升级,符合政策导向。只要关键环节有人指点,按正规流程走,应该能批下来。”
杨美玲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子崴那边,我去说。他父亲和平和我当年是同窗,这份世交的情谊在。子崴这孩子重情义,这些年对咱们家是实打实地帮衬。但情分归情分,事情要办得漂亮。咱们自己要把所有材料准备得扎扎实实,不能让他难做。”
“当然。”许婧溪认真点头,“所有可行性报告、规划设计图、环境影响评估、财务测算,我都会请专业机构来做,确保规范。我们要做的,是正正经经的企业,每一步都要经得起看。”
吕顾凡听着,心中的那团乱麻似乎被一只冷静而温柔的手,慢慢理出了头绪。他想起李子崴——那个在他最困顿的时候伸出援手,不仅给了启动资金,更给了他尊严和方向的兄长。他们一起在川城的巷子里喝过最烈的酒,也在鹅场初建时一起扛过最沉的木料。那是过命的交情。
(内心:子崴哥……又得麻烦他了。这份情,这辈子都还不清。)
“修路,”他开口,声音稳了下来,“路线要仔细勘测,尽量少占用农田林地,坡度、弯道要符合安全标准。办公楼设计……婧溪,你专业是这个,你主导,我配合。但有个要求——”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新地方,不要再挂‘顾庐’的牌子了。那是家的名字。新的办公楼,就叫……‘溪畔白羽运营中心’。简单,清楚。”
许婧溪看着他,嘴角终于浮起一丝如释重负的、真切的笑意。她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快记下。
“还有,”吕顾凡继续道,语气坚决,“规模,我们不盲目扩。温城大酒店那个独家供应,增加百分之四十的量,现在接不了。告诉他们,最多百分之十五,而且要分阶段,给我们时间培训和调整。我们卖的不是工业品,是活鹅,是每一只都得精心照看的东西。量太大,我顾不过来,质量一定会跌。砸了招牌,什么都没有了。”
杨美玲欣慰地笑了:“对,这才是我儿子。不急不躁,守住根本。”
许婧溪也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我已经草拟了回复,列明了我们的产能极限和质量控制要求,给出了一个更稳妥的合作方案。明天给你和妈过目。”
夜深了。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半。
屋外的车声、人声终于渐渐平息。村子里传来零星的狗吠,远处山峦的轮廓隐在深蓝的夜幕下。
堂屋里的灯光似乎也变得柔和了一些。
“那就这么定了。”吕顾凡最后总结,语气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沉稳,“分两步走:第一步,婧溪和妈负责启动新地块和办公楼的调研、规划、筹备,需要我出面的随时说。第二步,我集中精力抓养鹅场内部的精细化管理,把现有流程再理一遍,培训新人,稳住基本盘。”
他看向许婧溪:“财务和对外联络,还是辛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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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婧溪摇头:“一家人,不说这个。”
杨美玲站起身,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好了,大事已定,都早点休息。明天开始,有的忙呢。”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灯光下的一对儿女(在她心里早已是),眼里满是温情,“家分开了,心在一起就行。路修好了,记得常回家。”
她带上门离开。
堂屋里只剩下吕顾凡和许婧溪。
两人谁也没急着动。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但心里却有种久违的轻松和希望。
吕顾凡伸出手,握住了许婧溪放在桌面的手。她的手比他小一圈,手指纤细,但掌心也有薄茧,是长期敲键盘、翻账本磨出来的。
“这三年,累坏你了。”他低声说,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许婧溪反手握紧他,摇摇头,把额头轻轻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你更累。我都知道。”
短暂的温存后,她抬起头,看着他:“顾凡,等新地方弄好,我们把结婚证领了吧。不是办婚礼,就简单领个证。我想……名正言顺地,和你一起扛这个家,这份业。”
吕顾凡怔住,随即,一种滚烫的情绪从心底直冲眼眶。他重重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窗外,月色如水。
鹅场的方向传来几声零星的鹅鸣,很快又恢复宁静。
家还是这个家,路即将分出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