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
阴风卷着腐臭的死气,刮过黄泉渡头的歪脖子枯柳,柳丝如惨白的鬼手,在灰蒙蒙的雾色里乱颤。脚下的青石板被魂河的水汽浸得黑,黏腻的触感从鞋底攀上脚踝,带着刺骨的寒,就连呼吸间,鼻腔里都灌满了死气与怨魂的呜咽,这是幽冥宗腹地最凶险的地界——忘川魂河的渡头,也是云渊能踏入幽冥核心的唯一路径。
云渊敛了周身所有的生机,将自己易容成一名幽冥宗低阶的魂侍,灰黑色的衣袍裹住身形,脸上抹着特制的阴泥,掩去了原本清俊的轮廓,只留一双眸子,在低垂的眉峰下藏着锐利的光。他的指尖轻轻抵在腰间的残破玉佩上,那玉佩贴着肌肤,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温意,是神农尺虚影仅存的生机,在这满是死寂的地界,成了他唯一的支撑。
从鬼市一路摸过来,他避过了幽冥宗十三道巡防,斩了七个暗哨,神魂因连日压制生机而隐隐作痛,丹田内的真元也因炼化了太多惰性灵气而滞涩。可只要想起归墟海眼旁,柳知意倒在血泊中替他挡下巫玥那一记裂魂咒时,那双原本澄澈的眸子失去光彩的模样,他的心头便只剩滚烫的坚定。
柳知意的伤势拖不起,唯有找到轩辕镜的线索,或许能借圣器的力量压制她体内的魂伤;而这青溟界的生机,也唯有集齐三圣器,才能重定地水火风,修补那破碎的天道。这黄泉渡头后的忘川秘境,便是他从鬼市老鬼口中换来的唯一线索,传说那里藏着上古留下的,关于轩辕镜的只言片语。
渡头的雾极浓,五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只有一艘乌木船系在岸边,船身刻着密密麻麻的魂纹,在雾色里泛着淡淡的幽光。船尾立着一名艄公,枯瘦的身形裹在宽大的黑袍里,脸隐在斗笠的阴影下,手里的船桨是用百年阴槐的树干所制,桨身缠着细密的骨刺,垂在魂河里,搅起一圈圈黑色的涟漪。
云渊压着声线,用幽冥宗低阶弟子的腔调开口,声音刻意变得沙哑:“弟子奉血屠大人之命,前往忘川秘境巡查,烦请艄公摆渡过河。”
他的话音落下,渡头里静悄悄的,只有魂河的水流声,和怨魂若有若无的哭嚎。那艄公没有动,甚至连头都没抬,枯瘦的手依旧摩挲着船桨上的骨刺,出“吱呀”的刺耳声响,听得人耳膜疼。
云渊心头微沉,手指在玉佩上又用力了几分,指尖凝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青芒,若是对方难,这缕生机便能瞬间化作杀招。他知道,这黄泉渡头的艄公,从不是普通的船夫,皆是幽冥宗精挑细选的魂修,嗅觉敏锐到能分辨出一丝一毫的异质气息。
许久,那艄公才缓缓抬起头,斗笠下的脸露了出来——没有皮肉,只有一具白森森的骷髅,眼窝深处燃着两簇幽绿的鬼火,正死死盯着云渊。
“血屠大人的令符,拿来。”
骷髅的声音像是两块骨头在摩擦,干涩又冰冷,一字一句砸在空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云渊早有准备,从袖中摸出一枚黑玉令牌,令牌上刻着血屠子的魂印,是他从之前斩杀的幽冥宗小头目身上搜来的。他抬手将令牌掷过去,动作沉稳,没有半分慌乱。
骷髅艄公枯瘦的手接住令牌,鬼火扫过令牌表面,魂纹微微亮起,似是验证了真伪。可他眼中的幽绿却没有半分消散,反而烧得更旺了。
“血屠大人麾下的魂侍,皆修《蚀魂诀》,周身死气凝如实质,你身上的死气,太淡了。”
话音落,船桨猛地从魂河里抬起,骨刺对着云渊的面门,狠狠刺来!
骨刺带着浓烈的死气,划破雾色的瞬间,空气里的温度骤降,云渊甚至能感觉到骨刺上的魂纹在疯狂蠕动,似要钻入他的经脉,啃食他的神魂。他早有防备,身形猛地向后掠出,足尖点在青石板上,借力旋身,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乌木船桨砸在青石板上,出“轰隆”一声巨响,石板碎裂,碎石混着死气溅起,云渊的衣袍被碎石擦过,瞬间被腐蚀出一个破洞。
“果然是伪装的!”骷髅艄公的鬼火里翻涌着杀意,抬手一挥,船桨在空中划出一道黑弧,“敢闯我黄泉渡头,找死!”
云渊落地,脊背绷直,脸上的阴泥因刚才的急掠蹭掉了一角,露出一点白皙的肌肤,在这灰蒙蒙的渡头里,格外扎眼。他没有辩解,也知道辩解无用,此刻唯有一战,可他不能暴露神农尺的力量,一旦在这幽冥宗腹地引来了高阶魂修,他今日便插翅难飞。
“不过是个低阶魂修,也敢拦我?”云渊压着声线,故意装出幽冥宗弟子的桀骜,掌心却悄然凝起青藤,是《乙木化生诀》的基础招式,以生机化形,却不显露本源,堪堪能与死气抗衡。
青藤如灵蛇,从掌心窜出,直缠骷髅艄公的手腕,那青藤上带着淡淡的生机,触碰到死气的瞬间,出“滋滋”的声响,竟将骷髅手上的死气消融了几分。
“木系生机?!”骷髅艄公的鬼火猛地一缩,似是极为忌惮,“你是正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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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渊没有回答,趁骷髅艄公失神的瞬间,身形再度欺上,青藤缠上船桨,硬生生将那根阴槐船桨拽偏。他的动作干脆利落,腕力沉稳,这些日子在逃亡与厮杀中,他的修为早已不是青云阁时的那个毛头小子,《乙木化生诀》与神农尺的生机之力相融,哪怕只是基础招式,也带着破邪的威力。
可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嘲讽声,从渡头的雾色里传来,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云渊的心底。
“啧啧,这不是我们青云阁的‘废灵根’云渊吗?怎么跑到幽冥宗的地界,扮起了魂侍?”
云渊的动作猛地一顿,青藤的生机微微一颤,他猛地抬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雾色散开,一道身着幽冥宗紫衣的身影缓步走出,身形挺拔,面容倨傲,正是昔日青,便是最先嘲讽他空谷幽兰灵根是废根的人,也是在百草仙府外,冷眼旁观鬼书生追杀他们,甚至暗中推了石猛一把,让石猛重伤的罪魁祸之一。没想到,此人竟投靠了幽冥宗,还成了紫衣执事,一身修为竟也精进了不少,周身的死气凝如实质,显然是修了幽冥宗的邪功。
云渊的眼底翻涌着寒意,指尖的青藤因怒意而微微绷紧,他想起了青云阁的日子,想起了石猛躺在病榻上气息奄奄的模样,想起了师门长辈为了宗门利益,欲将他交出的冷漠,如今又见这昔日同门,身披幽冥宗的衣袍,站在自己的对立面,心中的失望与愤怒,如潮水般涌来。
“赵轩。”云渊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赵轩走到骷髅艄公身边,上下打量着云渊,眼中满是嫉妒与嘲讽:“真没想到,你这废灵根,竟能活到现在,还敢孤身闯幽冥宗?看来神农尺的造化,倒是让你捡了不少便宜。”
他的目光落在云渊腰间的玉佩上,眼窝深处闪过贪婪的光:“血屠大人正四处找你,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真是天助我也!拿下你,我便能晋升为幽冥宗的殿主,到时候,谁还敢说我不如你?”
原来如此,他投靠幽冥宗,不过是为了权势,为了压过自己这所谓的“废灵根”。云渊的心头冷笑,这世间的人,终究是被欲望迷了眼,为了力量,为了权势,连底线都能抛之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