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佳蔚没察觉到她的异样,还在兀自说着:“警察说,作案的是几个本地小混混,都是未成年,偷的东西大部分还没来得及出手,不过家长赔了钱,处罚是社区服务和加强管教之类的。”
不过——”她表情有点古怪,“警察说审讯的时候,有个小孩,是在我床上的那个……他被人打了”
接下来的一周,风平浪静。
李汝亭没有再出现,仿佛他站在华盛顿大学讲台上的那一幕真的只是一场临时起意的客串演出,曲终人散,演员便回到他自己的世界,销声匿迹。
又到了一周上课时间,李汝亭比预定时间提前了十分钟推开教室的门。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明显比上周多。座位几乎都满了,后排还临时加了几张椅子,过道也显得拥挤,有许多新面孔,尤其是年轻女生。
显然,上周之后关于这位突然出现的客座讲师已经在小范围内传开。
李汝亭面色如常,目光随意地开始环视整个教室。
一遍。
没有。
他又扫了一遍,更仔细些。
还是没有。
离正式上课还有几分钟,又有几个学生匆匆进来,寻找所剩无几的空位。教室几乎被填满,人声嗡嗡,但他视线所及,都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了解齐霜的习惯。在北京时,偶尔听她提起学校的事,语气里带着点学生气的认真。她不是会迟到的人,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她退课了。
预料之中却又难免落空的无奈。
他还是认真准备了这堂课的。精心挑选了案例,调整了讲述的角度,甚至设想了一些可能引发她思考的提问方式。不是要相认,不是要逼迫,只是想看看她。在这样一个他暂时掌控的安全距离里,看看她。
现在,对象缺席了。
李汝亭垂下眼,他轻轻叹了口气,气息很短,淹没在教室渐起的嘈杂里。
这时,上课铃响起,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他最后一次扫过整个教室,那个身影确实不在。
他沉默着,大约有三四秒的时间。台下已经开始有细微的骚动。
然后,李汝亭抬起手,“各位同学,”他开口,“非常抱歉。”
“临时有些急事需要处理,今天的课不能上了。”
“啊——?”
“为什么?”
李汝亭没有多做解释,他已经动手关闭投影仪。
“老师!”有些急,又带着点大胆。
是那个韩国女生。她站了起来,脸颊泛着薄红,“是什么事情这么紧急?不能稍微推迟一下吗?我们大家,”她环顾了一下四周,“都很期待听您讲课。”
旁边几个女生也附和着点头,目光殷切。李汝亭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闻言看向那个提问的女生,然后他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家里的女朋友。”
那点无奈的笑意加深了些,带着认命般又纵容的语调。“闹脾气了,等着我去哄。”
凌晨五点,齐霜是被一阵持续不断的细碎滴水声吵醒。
厨房水槽的下水管好像又堵了,滴滴答答。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睡意全无。
索性起床。
身上还穿着长袖睡衣,她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看了看那摊积水,皱了皱眉。拎起角落里已经满了的小垃圾桶,决定先下楼把垃圾倒了。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有一阵子,物业迟迟没来修。她摸着黑,小心翼翼地下楼。天色比在屋里看到的要亮一些,但也只是从深蓝变成了蒙着灰调的蟹壳青。
经过小区里那片绿地时,她的余光瞥到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就在她快要走过长椅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很低,很沉,“霜霜。”
齐霜被吓得发出一声惊叫,然后猛地站住。手里的垃圾袋“啪”一声掉在地上,几个空塑料瓶滚了出来。
椅子上的人影动了动,站起身朝着她走过来。路灯昏黄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勾勒出高大的轮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神经上。
直到他走到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更多的光线落在他脸上。
不远处,有早起跑步的人路过,听到这声惊叫疑惑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霜霜。”李汝亭又叫了一声。
齐霜没应。
李汝亭看着齐霜。小姑娘瘦了,瘦了很多。
刚才她拎着垃圾袋,因为怕冷佝偻着背走过去的背影,他隔着那段距离都能看到肩胛骨那里支棱出来的清晰轮廓。现在面对面站着,睡衣更是贴在她身上,勾勒出伶仃的肩线。
他突然感到很心疼。
李汝亭看着齐霜弯下腰,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从睡衣宽大的领口露出来,在凌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有些刺眼。她低着头,去够滚到一边的塑料瓶,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心里那点涩意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