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霜没有睁眼,李汝亭伸手,碰了碰她的头发。他的手指很轻,从发丝间穿过,一遍又一遍。齐霜还是没动,只是呼吸稍微乱了点。
“我知道你醒着。”李汝亭说。
齐霜睁开眼。他正低头看她,眼神很柔和。
“别这样看我。”她说。
“那怎么看?”
“别看我。”
李汝亭笑了,有点无奈。“你不看我,也不让我看你,那怎么办?”
齐霜眼泪从眼角流出来,滑进枕头里,没有声音。
这天齐霜一早就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不是寻常的麻雀啁啾,是细碎的叽喳声,还有翅膀扑棱的动静。她从枕边抬起头,卧室里光线还很暗。
她躺着听了一会儿,声音是从上面传来的。走到窗边后,轻手轻脚地拉开窗帘,院子里的草坪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她又仔细听了听。
在屋顶。
这栋别墅的屋顶是斜坡式的,铺着深灰色的瓦片。齐霜仰头看了一会儿,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些细碎的鸟叫声确实是从上方传来的,时断时续。
她想了想,转身走出卧室。
顶层有个小小的阁楼,只有一扇小小的天窗透进些光,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靠墙还立着一个旧画架,蒙着白布。鸟叫声更清晰了,估计就在头顶。她抬头看向那扇天窗。正方形的玻璃窗,嵌在倾斜的屋顶上,位置有些高。
齐霜环顾四周,在墙角发现了一把折叠梯。她费力地把它拖到天窗下,梯子晃了晃,发出嘎吱声。她扶住试了试稳定性,然后开始往上爬。
梯子的踏板很窄,齐霜穿着拖鞋,快到顶时她仰头贴近天窗。
玻璃外屋顶的瓦片近在咫尺。
在靠近烟囱的地方,她看到了一个用枯枝和草茎垒成的鸟窝,松松地卡在瓦片的缝隙里。几只雏鸟在里面挤作一团,脑袋一伸一缩地叫着。
还有一只。
在离鸟窝大约一尺远的地方,一只雏鸟正孤零零地趴在瓦片上。它比窝里的那些更小些,羽毛还没长齐,露出粉色的皮肤。它在叫,小小的翅膀扑腾着,却挪不动身子。
齐霜看着它,身子在清晨的风里微微发抖。
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伸手去推天窗,窗框有些紧,她用了些力气才推开一条缝。冷空气立刻灌了进来,鸟叫声一下子变得真切,齐霜把窗户又推开些,直到能探出半个身子。
屋顶的斜坡比从下面看起来更陡,瓦片是湿的,蒙着一层露水。那只雏鸟就在她斜前方,大概伸手能够到的位置。
她撑住窗框,然后开始往外爬,动作有点笨拙。她先伸出双手抓住窗框外侧,然后一条腿跨出去,踩在瓦片上。拖鞋底滑了一下,她心一紧,手指用力抠住窗框。
等她整个人都钻出天窗,半蹲在屋顶上时,才突然意识到这件事有多荒唐。
她只穿着睡衣,拖鞋松垮垮地挂在脚上,风比在阁楼里感觉到的更大,吹得她睡衣贴紧身体。齐霜开始慢慢调整姿势,一点一点地往雏鸟的方向挪动。
拖鞋碍事,她索性脱了,光脚踩在湿冷的瓦片上,离雏鸟还有两尺远时,她停住了。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她会失去平衡。她伸长手臂,离那只在哀叫的小鸟还有一段距离。
得再近一点。
齐霜咬了咬下唇。侧过身让自己更贴近瓦片,然后伸直手臂又往前探了探。这次够了,她伸出手,手掌慢慢靠近那只雏鸟,轻轻落下。
抓住了。
手心里的温热一下一下地传递过来。她能感觉到那小小的心脏在手心里跳动,很快,很轻。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欣喜,像是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也有过这样的感觉。
李汝亭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他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去摸身旁的齐霜。但手指落在床单上,只触到一片微凉的平整。他撑起身,看向浴室方向,门开着,里面没有光,也没有水声。
“霜霜?”
他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齐霜?”
他开始下楼。
“齐霜!”
声音提高了一些,李汝亭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等走到院子中间时,他抬头看到齐霜穿着睡衣正坐在屋顶的斜坡上,姿势很危险,半个身子已经悬在屋檐的方向。
李汝亭的呼吸停住了。他以为她在慢慢接受,他以为时间能解决一切。
可是现在她在屋顶上,只要再往前挪一点,就会从那里滑下去。
“霜霜!”
李汝亭的声音划破了院子的寂静。
屋顶上的齐霜动作顿住了。她低下头,看向院子里的他。距离有些远,李汝亭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她垂下来的头发,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
“你先别动,”他说。
“你听我说,”李汝亭往前走了一步,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有什么事我们下来谈,好不好?”
他的声音放得很软,“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想走,去亚马逊,或者想回北京,想继续工作,都可以。我们现在就订机票,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