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气急,张弓欲射,箭筒中却无一支箭,悻悻回头道:“放箭,放箭!给我射死那个孽障!”
他连声下令,身后背着箭筒的死士却不动弹,怕是吓傻了。太子一把从那小兵身上抽出一支箭,引弓上弦,却见那根本不是什么利箭,而是一根枯草!
太子一凛,吓得丢掉了弓。真摩见状大笑:“我说过,这山中是有鬼的!我瞧哥哥背时得很,可要小心哩!这一刻把你的箭变作烂稻草,下一刻就把你的人变作烂木头!”
太子回过神来,狠狠甩了那小兵一巴掌:“你的箭呢?”
那小兵不做声,慢慢抬起头来。太子看见那张沾满血污的脸,如遭雷殛,讷讷道:“妙喜……?”
此言一出,众皆震惊。金坠在洞口边看见妙喜公主,几欲飞身奔去,被阿凤和南乡死死拽住。一旁的玤琉面色惨白,浑身轻颤,似受了极大的刺激。
真摩亦是错愕,盯着一身戎装的妙喜喃喃:“妹妹,你也来了?好,好啊!我们一家子可算聚齐了!”
太子呆望着突如其来的妙喜,唯恐她也是魔鬼变的:“妙喜,你……你不是出嫁去了么?”
妙喜淡淡道:“我是随景龙国的人来的。”
“你胡闹!赶紧给我回去!”
太子见妙喜纹丝不动,抬手又要打她。真摩冲上去挡住,一把将妙喜拽了过去。太子拔剑怒斥:“放开她!”
“放开她由你们糟蹋?”真摩一手提刀,一手将妙喜紧搂在怀里,“她可是我的好妹妹,全天下最好的妹妹!若不是她帮忙,我不知几时才能与太子妃相聚呢!”
“你说什么?”太子一愣,逼视妙喜,“妙喜……是你?”
一时无言,唯闻山风猎猎,山火熊熊。血月在他们头顶悄然窥视,似感凄楚,将这处半山的绝壁浸在猩红的血泪中。
妙喜侧头望向紧箍着自己的真摩,颤声道:“青螺姊姊在哪里?”
真摩道:“你放心,我已教人护送她逃出去了!”
妙喜轻叹一声,戚然道:“小哥哥,你不该这样对青螺姊姊……她病了!”
真摩一怔,怒视着对面的大理人:“就是这些人害她病的!逃出无念殿的那夜我便立下毒誓,此生一息尚存,天上地狱,我都要将我的青螺夺回来!”
太子骂道:“狂妄的孽障!太子妃身患重病,你竟对她做出那等丧心病狂的禽兽之行,不怕遭天谴么?”
真摩冷笑:“禽兽之行?她被你们囚在无念殿那个鬼地方,被你们灌下那些毒药变作个活死人——禽兽岂会做出这样的事!回去问问崇圣寺的那个假和尚吧!该被好好驱一驱魔的是他自己!”
太子咆哮:“混账!分明是你入了魔障,闯入寝宫对太子妃做出那悖天逆理的不轨之事,害她受了刺激,一病不起!”
“不轨之事?”真摩仰天大笑,幽幽道,“你告诉我,我该如何对一个石女做出不轨之事呢?”
话音一落,周遭一片震惊。真应太子缄口呆立,浑身发颤,脸色比死人还难看。真摩冷笑道:
“怎么?哥哥的脸色好吓人呵!莫不是想到自己堂堂一国太子,凡事竟要看你那岳丈大人布燮的脸色,甚至窝囊到娶了个石芯子做老婆,被逼做了个和尚吧?哈哈哈哈哈!”
此话一出,真摩身旁仅剩的两个哀牢战士都大笑起来,笑声震天动地,仿佛这是他们这辈子听过最好笑的事。真应太子身后的大理甲士们则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石芯子……她分明是块珍宝啊!”真摩叹了口气,颇为怜悯地瞧着太子,“我同她做的事,你们下辈子都明白不了!可怜的哥哥啊!你从不把她当成女人,她又何曾把你看作男人呢?”
“住嘴……住嘴!你这乱臣贼子!猪狗不如的孽畜!你给我住嘴——弓箭……弓箭手!给我射穿他,往死里射!”
太子气到极处,振臂嘶吼。甲士们见妙喜公主还被真摩抓着,不敢动手。太子冲妙喜喊道:
“妙喜,你过来!这里没有你的事!”
妙喜面白胜雪,一言不发。真摩紧搂着她,喃喃道:“我的傻妹妹,你为何不早些随小哥哥逃出来呢?我早说过,那座大理城会吃了你!”
妙喜颤声道:“小哥哥,我帮你是为了救青螺姊姊,她不能再待在无念殿了……你答应我会带她远走高飞,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生活。可你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还要去炼那些毒药,带着那些部族来攻打大理?”
真摩切齿道:“我倒是想远走高飞!可我走得了,飞得了么?这片山林是我阿莫的祖地啊!当年他们杀尽了哀牢族人,逼死了我娘,将她烧成了一撮灰!那大理暴君坏事做尽,恐哀牢神鸟回去为阿筮莫圣女复仇,就在关我娘的那座破庙里挂满惊鸟铃镇她!他们还闯进山来,将哀牢山的鸟雀都杀尽了,剥回鸟羽去做衣服,剥回鸟骨去做念珠!”
他恶狠狠地咆哮着,举目望向山火烧红的天幕,眼底映着一轮血月。
“无念殿,无念殿……我娘当初就是被你们关在那破庙里!她什么都没留下,除了一件自己绣的袍子!是青螺寻到了我娘埋在树下的那件衣服,一针一线将它补好!她分明好得很,你们却说她得了恶病,说我娘的怨灵附了她的身,用那些响不停的破铃铛作法咒她,教她日夜不得安宁!”
“那天夜里,风雨太大,整座冷宫的铃鬼哭似的响。青螺害怕得睡不着觉,我去陪她,却遭那个守墓的老变婆给毁了!哥哥还记得那夜的情形?你不记得,我可不敢忘啊——”
“太子殿下同个落汤鸡似的跑来无念殿,那老婆子是怎么同你说的?她说,今夜那座白骨塔上的护法铃发出警示,证明那哀牢鬼女回来了,就附在太子妃身上,与我这个天煞的魔王搅在一起,要搅翻了大理的国运呵!”
真摩言至此,扭着脸孔吃吃骇笑,嘶声痛骂道:
“可恨的老变婆,念的是佛,心却比爬满蛊虫的烂泥塘子还黑!从小我就恨不得将她活活咬死!听说她现在又瞎又疯,我真是爽利极了!爽利极了!”
所有人都呆住了。真应太子面如死灰,捂着心口大喘粗气。妙喜垂眸僵立,双目含泪。躲在炼药窟里的众人不明所以,又惊又惧。唯有玤琉、祈恩和金坠三人深受感触,各自叹息。
金坠恍如隔世,回想起在无念殿陪守太子妃的那个星回节雨夜——
太子妃夜半惊梦时惊恐万分的面容,风雨中玎玲凄鸣的成排金铃和廊柱上血淋淋的抓痕,还有在后殿尽头的旧屋中撞见的那个浑身惨白的老宫女。那沙哑凄厉的诅咒犹在耳边,如今听来却更令人心惊。
她又想起那日布燮夫人来探望太子妃时说的那些话,想起太子妃沾染在自己衣袖上的血痕。不知为何,那血痕处此刻隐隐作痛。金坠明白,那不只是青螺一个人的血。
一片死寂中,真摩继续仍在自言自语。他咬牙说道:
“那夜过后,我那菩萨心肠的好爹爹用铁链子掐住我,将我囚在崇圣寺的黑屋子里。多亏我远在哀牢山的族人前来相救,我才从那堆和尚的看押下逃出去!我一路闯到无念殿,眼看就要将青螺从那座石墓里救出去,就差那么一点,却被你们那只殿前司的老鼠给卖了!啧啧啧,好一个忠心耿耿的阿难护法呀!”
太子如梦初醒,怒道:“阿难在哪?还有普提!你将他们如何了?”
“他们道行不够,我助他们一臂之力,教他们舍身成道去了。”真摩举起染血的长刀照着自己的脸孔,幽幽一哂,“我砍了他们,就像砍掉白骨塔上的那棵烂树!”
太子一凛:“镇国舍利塔上的神树是你砍断的……?”
真摩冷笑:“那本就是棵死树,一年到头惨绿绿,将屋里的光全挡住了!青螺讨厌它,我便爬到那白骨塔顶上,将那树和树上那堆聒噪的破铃子全砍下来!那夜我救不走她,至少给她留了份临别礼!”
他言毕凄厉地尖笑起来,笑声融在漫山火烧声里,似一片折裂倒塌的枯木。金坠在心中悲叹,想象着真摩叛逃之夜发生在无念殿中的情景——
荒郊冷殿,雷雨滚滚,火炬煌煌。成群追兵夜袭此地,众目睽睽之下,竟见那个真魔王冒着雷电暴雨发疯一般爬上庭前的镇国舍利塔,挥刀将塔顶的古树和树上的惊鸟铃一刀刀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