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庭中树他清醒得可怕。
风雪渐大,哀牢人挟持嘉陵王遁走山林,一路布下火药毒瘴,众人只得撤出山中。
原计趁敌人下山投毒设伏围剿,如今非但未毁毒药,反入其彀中折损了不少兵力。又传来滇中诸部族举兵入侵大理的消息,普将军被急召回皇都御敌,大理的五百兵马只剩不到半数。首战失利又失主将,众人都情绪消沉。真应太子尤为懊丧,领着残部与镇西候一同悻悻回营。
回到驻扎的村庄,天色已明。将士们冒雪行军,疲累不堪。镇西候下令安顿伤员,整合兵力,将暗访的天子一行请入帐中。
原来祈威自接到方将军急报,即派密探彻查,确认嘉陵王尚在人世,当下力排众议暗访云南,决心亲自救回兄长。金坠君迁离京已久,虽闻朝中情势更易,却不知具体情形。方才听何中官宣读了先帝遗诏,方知其中暗藏一场惊变。
“我叔父他……”金坠嗫嚅。
何中官如实道:“金霖多年来结党营私,弄权贪墨,甚至密谋弑君,其罪难恕。陛下念其有先帝所赐丹书铁券,免其一死,贬为庶人下狱,其余金氏旧党皆依罪交付廷尉。听说你叔父已在狱中染疾,恐时日无多了。”
先前四姊来信已知情势不妙,金坠早有准备,闻言仍不住战栗。她虽自幼与叔家不亲密,终归难报养育之恩。如今看着叔父咎由自取毁掉了这个家,难免悲伤不已,忙问道:
“其余家人呢?叔母和姊姊们……”
何中官道:“金霖罪重,本当株连,陛下念其家人无辜,特恩赦之。金娘子可安心矣。”
金坠长舒一口气,一时无言,又喃喃道:“嘉陵王殿下呢?……为何不能让他活着?”
何中官一怔,回头望向元祈威。年轻的皇帝眉眼低垂,呆望着燃烧的火塘。金坠步至祈威面前,正色道:
“请陛下告知世人,嘉陵王殿下还活着,而不是让他回去做一个无名幽魂!”
何中官冷声道:“嘉陵王殿下意外宾天,此事史笔已载,天下皆知,恐难更易……”
“意外?殿下分明是被刺杀的!”金坠悲声打断,“害他的那些人虽已处置,却不是以谋刺嘉陵王的罪名,不是么?没有人知道殿下遭遇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殿下他不愿回去,他不愿回家了仍继续做一个鬼魂啊!”
“嘉陵王殿下蒙此不白之冤,令人哀痛。然此事涉先帝密诏,关社稷枢机。机事不密则害成,今上初登大宝,新法初立,万不可生变。”
何中官言至此,炯炯望向金坠,话锋一转:
“金娘子请恕直言,令叔父是以贪墨国帑之罪下狱,若他密谋弑君之事公之于众,便是诛九族的重罪!纵今上开恩宽赦你及你的家人,金氏本家的尊荣亦将不复所存,秽史长留,千秋贻讥!”
“尊荣?哪里还有什么尊荣?”金坠含泪惨笑,“殿下他不能再活着了,是么?”
“他不能再以嘉陵王之名活着。”何中官沉声道,“先帝遗诏,令殿下就藩蜀地,以圆林泉之志。如今殿下历此一劫,身心皆受重创,急需回京归养。待殿下病愈,陛下将依殿下所愿保其余生安度,金娘子勿忧。”
帐中阒静一片,唯闻火中木柴爆出声声哭泣。祈威背对众人向隅而立,不发一言。何中官走到金坠身旁,低声道:
“陛下方一继位,便暗中彻查嘉陵王殿下之死。碍于大统,尚无法将真相昭告天下……老奴看着他们兄弟一块儿长大,他们二人自小亲密无间,陛下比任何人都想为哥哥雪冤啊!”
金坠一怔,只见祈威忽从屋角回过头来,自嘲地说道:“我原以为,登上那个位置,便没有办不成的事。”
他慢慢走到火塘边,望着燃烧成灰的木头,出神一般喃喃自语:
“恩哥哥生来便是云中人,看得比谁都透彻。他从来就不想要这一切……我还记得,昔年蒙学,师傅给我们讲《洛阳伽蓝记》,讲到魏孝庄帝在永宁寺前留下的那首绝命诗,众人皆讽其懦弱,唯有恩哥哥面露哀愁,独自望着庭中树久久沉吟……”
少年天子言至此,摇头悲叹一声,语带哽咽:
“是我对不住哥哥。我只能为他办一个风光的丧礼,却无法让他活过来,回到我身边来……或许我不该来这里。哥哥一定恨极了我……”
何中官劝道:“嘉陵王殿下的心结早已埋下,非一时可解,陛下切莫过于忧愁。其实先帝在得知逆党所谋后,便预料到殿下有危,即令飞骑召其回京。可惜迟了一步……”
先帝晚年沉疴缠身,将朝政托与雍阳长公主及金相一党,终至养虎为患。朝中清流不满其结党跋扈,暗造废立之说,引得金相铤而走险,威逼大学士沈缙溪投毒弑君,并派出鹰犬千里刺杀嘉陵王,终使祈恩甚至先帝本人都成了这场权斗的祭品。
元祈威尚未弱冠,难以服众。人尽皆知他登基本是旧党保举,若嘉陵王遇刺一事公众,定将引发兄弟阋墙甚至直指皇帝本人的诬言,这是如今的新党绝不愿见的。纵祈威有心为兄长翻案,终难抗新党“顾全大统”之谏。
新旧两党表面虽势不两立,到底同在庙堂,荣损相系。况其中还牵涉雍阳长公主等宗室势力,为了国朝尊严,此事最好的结局便是载入秘辛,就此尘封;如同他们为嘉陵王准备的结局——隐姓埋名,了此残生,只余其名在碑文上百世遗馨。
这是一盘下不赢的弈局,执子之人亦在局中,自古如此。先帝享国毕生,临终犹只能泣血舍身,借一纸尘封的遗诏吐露余恨,何况他人?
金坠满心悲哀,默默走到屋角,只见君迁远离众人独立在黯淡的灯影下。从哀牢山回来后,他便失魂落魄,不发一言。金坠知道他为祖父之事伤神,走过去轻握住他的手。君迁回过神,安抚似的冲她笑了笑,却难掩满面苍白。
金坠不知如何宽慰他,何中官悄然而至,对君迁道:
“沈学士,先帝交与我密诏时曾言,当初在含元殿龙塌前,尊祖父手持药碗含泪跪地,向先帝坦白了遭逆党所胁投毒弑君之罪,恳求先帝保全沈家唯一的后裔。先帝为扶社稷、护忠良,不惜以龙体为饵,不顾尊祖父苦苦劝阻,命其另行调配了一方往生药饮下,教逆党以为自己当真服了毒……先帝宾天前留下口谕,此事乃为大统所计,与旁者无关。尊祖父毕生克尽忠节,从无有悖医道之举,先帝特赐谥‘清忠’以彰其德。”
君迁嗫嚅:“那副往生药……”
何中官喟叹一声:“先帝晚年饱受沉疴之苦,屡生驾鹤西游之心。尊祖父调制的那副往生药正是先帝所求啊!先帝饮药之时,在下陪侍在旁。多亏了那一碗药汤,先帝得以解脱病苦,平静仙去……先帝宾天后,尊祖父沈清忠公亦以死全节。今上已奉先帝遗命建清忠祠春秋致祭,以慰其魂。沈学士回京后即可前往致祭。”
拂晓已至,营帐外忽起骤风,吹得铁马乱响。一丝清寒的晓风掠入帐中,吹熄了一盏残烛。君迁懵懵然呆立在幽影下,久未作声。元祈威走到他身旁来,敛容道:
“见微,你先前给我写的那封长信我收到了,抱歉未能及时答复……我准许你的请求。待此间乱局结束,你便与金娘子去你们向往之地生活罢。”
他轻叹一声,望着阔别已久的同窗挚友,惆怅一笑:“尊祖父之祠就立在帝京城南的那一片杏林中。若有机会,随我一道去进香吧。倘若你还愿回去……”
君迁抬起头来,双目含泪,如鲠在喉。良久如梦初醒,点一点头,戚然而欣慰地笑了。
众人一宿未眠,早已精疲力尽。镇西候正要劝大家休憩片刻,帐外一阵喧嚣,真应太子顶着两个乌黑的眼圈匆匆前来,急于与他们共商反攻哀牢之策。众人围坐案前,齐望着金坠带来的那张哀牢山舆图。
方将军道:“金娘子此前说过,哀牢人决计于满月时分出山投毒。昨夜我们行事大意被摆了一道,已打草惊蛇,他们定不会按原计出动。今日便是十五了,看来我们只能在山外与他们正面相较,来一场血战了。”
金坠思忖道:“与他们联合的滇中诸蛮已举兵向大理进发了,照哀牢人的计划,他们这会儿就该里应外合,出山投毒了。沙壹姆一心赶在神谕所指之日复仇,昨夜他们却假意出山,许是合药时出了差错,无法按期出炉,故用火药代替毒药布此疑阵,拖延时间。”
祈威问道:“这么说,我们还有时间?”
真应太子拍案而起:“那伙蛮子穷凶狡诈,许是又耍什么把戏诱我们自投罗网!”
“不,他们没有诱我们,而是堂而皇之地邀请我们攻过去。”金坠冷声道,“他们有把握利用那片山林困死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