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地上的三个孩子围在洞口,焦急地望着他们。金坠努力平复下来,拼命安慰大家。确认身旁的两个孩子没有摔伤,深呼吸一口,抱起个头稍高的一个踮脚举臂送了上去。成功之后,又举起另一个,让地上的孩子们接住。随后解下自己背着的行囊,用力甩出洞去,向外喊道:
“大家别怕!包里有柴刀,你们去边上砍些长树藤来结成绳子,拽我上来!”
三个胆大的孩子应声而去,留下两个在洞口陪着金坠。金坠抱膝枯坐,仰头望着洞外遮天蔽日的林荫,只觉度日如年,不住祈祷。时辰过去了许久,外面却毫无动静。
“他们不会同赫火一样被谢莫古吃了罢!”
留在洞口的两个孩子害怕地哭起来,甚至想重新跳下去躲起来。金坠强忍恐惧安抚着他们,心底的绝望如一条冰冷的蛇幽幽爬上喉口。
白毛雪愈下愈大,扬尘一般撒入坑中。金坠蜷在洞角抱紧自己,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眼皮似有千钧重。铺天盖地的雪尘裹挟着困意袭来,盖住了洞口孩子们的呼喊声。
金坠咬咬牙,解下腰带上缀着的那一小截君迁子树枝狠狠扎进掌心。尖锐的根刺划破手掌,剧痛令她倏地清醒过来。伤口淌出的鲜血很快便冻住了,睡意再次攫住了她。金坠攥紧树枝,又在手上划出一道深口。这一回却不再感到痛,只有死一般的僵冷。
不能睡,不能睡着……
她一遍遍提醒自己,终是难抵蚀骨严寒,昏沉沉地陷入了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头顶忽响起一阵纷乱的脚步声。金坠惊醒过来,用残存的意识睁大眼往上眺,只见一张黝黑的面孔从白茫茫的洞口上探出来。
她一凛,以为是追兵来了,俄而却觉那张脸似曾相识。
“你是……”
“金娘子不晓得我了?”来人向她挥了挥手,用一口浓重的西南腔朗声道,“我白猴儿!在五尺道上给你们引路呢嘎!”
金坠呆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乌绪……!”
“对头!”乌绪露出一口白牙,扭头呼唤,“沈学士!快看是哪个来咯!”
第153章双下山睁眼看看我吧,皎皎。
金坠苏醒之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木塌上。
这是一间竹子搭建的小农舍,有些简陋却很干净。屋角生着个小火塘,温暖的松木香充盈满室。她揉揉眼,只觉浑身酸疼。脑海中一时茫然,想不起自己是怎样来到此处,也不记得来此之前发生了什么,便呆坐起来四下环顾。
门扉吱呀一声推开,有人进屋来了。已入夜了,屋中很暗,只看见来人一手举烛,一手端着只药碗,静悄悄地来到塌边。随之而至的一星烛火照亮了那双修皙如竹枝的手。
金坠一怔,抬头望见他半隐在烛光下的侧脸,忽如大梦初觉,倏地别过脸去,紧紧闭上眼睛。
他轻步至塌边,在她背后问道:“怎么不看我一眼?”
“不要。”她嗫嚅着,仍紧闭双眼,“我一睁开眼你就会消失的……”
他柔声道:“不会的。我向你保证。”
“真的……?”
“真的。”他在塌边俯下身,吻了吻她在风雪中冻得通红的耳珠,“睁眼看看我吧,皎皎。我很想你。”
他的声音如同催她醒来的法咒,金坠终于慢慢睁开眼,转过身来,一动不动地望着他被烛光映得酡红的脸庞,生怕一眨眼便将再度坠入黑暗。心底的话语像泪水一般满溢出来,张口却只能唤出他的名。
“……君迁。”
“皎皎。”他在烛光下回望着她,欲语还休,捧起她的手来,又轻唤了一声“皎皎”。
二人相顾无言,唯闻烛焰簌簌轻颤,将他们的影子映得纤长。过了好一会儿,金坠叹息一声,伸手轻覆上他的脸庞。
暌违已久,他苍白清减了不少,犹带着一丝病容。眼底的神色不改往日沉静,更添几分风霜磨砺的肃穆的温柔。
“这里是哪里?”她轻轻问道。
“这里是哀牢山南面的一个村庄。”沈君迁柔声道,“放心,此处很安全。”
“我们逃出来了?”金坠一凛,想起了哀牢山中经历的一切,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云弄峰的孩子们呢?还有赫火……他被追兵抓走了!”
“别动,你身上还有伤!”君迁将她扶回塌上,掖好被角,“放心,他们都很好。孩子们都安顿好了,就住在这座村庄里。你们在山中并未遇见追兵,是那位护送你的少年在林中撞见了巡逻的援军,误将彼此认作了敌人。如今误会消除,他已随族人们回家去了。”
金坠一振:“援军?大理终于派援军来了?”
君迁颇为神秘地一哂:“不只是大理。”
他话音方落,一阵叩门声沉沉响起。君迁起身应门,迎进来一位金甲武靴、广额长髯的中年武将。
二人低声交谈片言,君迁带着来人来到塌前,向金坠介绍道:“这位是镇西候方平将军。”
“方将军……!”金坠不可置信地望着来人,一时忘了见礼。
“金五娘子别来无恙?”方将军谦和一揖,双目如炬,“陛下获悉贤伉俪有难,特令在下率军前来相助!”
镇西候方平与她叔父是门第世交,去年将军回京休沐,他们还在宫宴上见过。金坠深知此人一向公忠体国,虽与金霖有私交,从不参与他们的蝇营狗苟之事。如今旧党已被革除,新帝元祈威仍很器重方平,委以西南封疆大吏重任。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今上竟会打探到她和君迁在云南有难的消息,还特意派方将军从蜀中赶来营救他们。
金坠大为感慨,忙要下榻还礼。方将军见她体虚,忙道不必多礼,兀自落座案前,肃然道:“金娘子目下可便说话?”
金坠颔首:“将军请讲。”
方将军沉吟片刻,低低道:“听闻嘉陵王殿下尚在人世?”
金坠一怔,哀伤地点了点头:“殿下还活着,就在哀牢山中……”
“上苍有好生之德呵!”将军颔首喟叹,“殿下可还安好么?”
金坠轻叹一声,将与元祈恩意外重逢后的所见所闻如实相告。方将军静静听毕,抚须感慨道:
“约一月前,我于营中接得一封无名密信,得悉嘉陵王殿下尚在人世之事,遂快马报往京中。陛下获悉此事,即命我赴滇来探。果然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