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牢与大理有宿世深仇,这是我无法阻止的。”祈恩冷声道,“那时,我在林中看着那些箭向你们射去,我害怕伤到你,几乎想飞奔出来。所幸艾一法师来了——他不仅是你们的朋友,也是哀牢人的朋友。”
金坠一惊:“什么?你说艾一法师……”
“常往返大理的哀牢人都知道,云弄峰的古寺中住着一位绿眼睛的西域法师,常用药饵同他们交换货物,为他们治病疗伤。”
祈恩叹息一声,继续说道:
“那天,不仅你们的人受了伤,与我们同行的一位哀牢战士也中箭负伤。他的族人们暗中请艾一法师前来医治,那天深夜,法师便来到了林中。他看到我时并不惊讶,只对我说了一句,你不该来。他一向如此,一眼便能洞悉一切……”
他言至此,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戚戚低语:
“那个受伤的哀牢战士在天亮前死去了,他只有十五岁……艾一法师与我们一同埋葬了逝者,让我随他回寺中去见你,我拒绝了。他没有勉强我,给了我一些药,让我永远不要再出现。于是我便随哀牢人一同离开了。”
“那天你应该来见我的。”金坠喃喃,“如果我知道你还活着……”
“你让我带着这样的一幅身形来见你和你的夫君?让他摘下我的面具,在这张脸上抹些创药?”
祈恩冷笑一声,沙哑的声音无限凄凉:
“阿儡,彀婆婆告诉我你已心有所属时,我还心存幻想,以为你有苦衷,只要再见到我便能回到我身边来。可那日我在云弄峰上,远远地看见你和他一同上山,在溪边说着什么。第一眼我便明白,我已永远失去了你……”
他轻咳了几声,似已筋疲力尽。重新跌坐回蒲团上,任由黑坛中那窝毒虫贪婪地啃食自己的双手。
“艾一法师的告诫是对的。如今我虽活着,却已形同幽魂。我的身体已同我的过去一般背弃了我,只剩下这具朽骨了……”
金坠只觉得那些毒虫也在啃噬着她的心,含泪唤道:“殿下,我从没有忘记你,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想念你……桑望哥哥!”
“你终于肯这样唤我了,阿儡……我曾以为再也听不见这声‘桑望哥哥’了。”祈恩戚然一笑,背过身去,“好了,我已将这双手的经历告诉你了。至于我的脸,又是另一个故事了……此刻我不想说,今后若有机会再告诉你罢。”
他话落,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那只瓦猫面具,感叹道:
“真美……初识之时我便晓得,艾一法师是一位真正的圣人。你看,他不仅能造出世上最好的玉器,连一块木头到了他手上也能活过来。”
金坠蓦地回过神来,警觉道:“你说这面具是阿罗若给你的?她在哪里?还有云弄峰上的孩子们和艾一法师……殿下,那些哀牢人究竟对他们做了什么?”
“艾一法师是我的挚友,他寺中的那些小友与我也是旧识了。”祈恩十分温柔地说道,“法师采药去了,我便请那些小友们来此做客。他们从没有来过这么远的地方,都很快活。”
金坠一凛:“他们是被劫来的?”
“他们在此处更好。”祈恩淡淡道,“我说过,外面的那个世界很快便不再宜居了。”
“你也让那些山匪将我劫来这里么?告诉我,这一切究竟为何?”金坠浑身僵冷,“他们……你们想要做什么?”
“待时机合宜,你便知晓。”祈恩望着她,“阿儡,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微笑了一下,脸上的瓦猫面具却目眦尽裂,血口大张,沉默地与她对视着。金坠心生恐惧,下意识后退几步。
“你怕我……?”祈恩语带失落。
金坠哑口不言。他叹息一声,柔声道:“不要怕,阿儡。我不会再死了。”
“不……”金坠回过神来,紧盯着他,“他们说你是什么神,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殿下,那些哀牢人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祈恩摇摇头:“没有人对我做了什么。这是我决心的……”
“不,我知道你都遭遇了什么!”金坠截住他的话,悲声道,“殿下,当初是我叔父设局在五尺道上伏袭你,害你生不如死。人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我也这么以为——感谢观世音菩萨庇佑,你还活着……”
“不要提观世音!”祈恩猝然打断她,“他已不是我的神了。”
金坠一凛,呆呆地后退几步,仿佛看一个陌生人。隔着面具,她看不见他的神情,他话语中的寒意足以令她心惊。她试着安抚他:
“殿下,我知道你曾经受了许多痛苦,有无数冤,无数恨。是我叔父将你害成这样,可我不仅未能给你雪冤,还背弃了我们的盟誓。殿下,你尽可恨我,咒我,只是不要让无辜之人卷入其中。殿下,桑望哥哥……让我看看你的脸,好不好?”
她柔声说着,重新走向他,伸手贴近他的面庞。祈恩触火一般躲开,厉声道:“别碰我!”
金坠吓了一跳,僵在原处。祈恩自知失态,想要上前安抚她却又彷徨不前,茫然地嗫嚅着:
“观世音已不再是我的神了,阿儡,我也不是你的观世音了……此处唯有摩诃迦罗,摩诃迦罗……”
他从蛊坛中取出双手,将褪下的黑纱布重新缠裹在双手上,边缠边念念有词,不知在低语什么。缠好了黑纱,他忽如神魂出窍,似梦似醒,似啼似笑,就这般讷讷地向屋外走去,蓦地似遭雷电击倒,浑身一颤,昏厥在地。
金坠骇然上前搀起他,唤了几声,他想回应她,猝然剧烈地抽搐起来,手脚蜷曲,嘶声大叫,周身像燃烧一般灼烫。
金坠何曾见过这等场面,吓得六神无主,颤声道:“殿下!殿下!你怎么了……”
“滚开!不许你靠近他!”
一个黑猫似的影子忽地蹿出来,一把推开金坠,从她怀中抢过了病人。是那个小苗女妲瑙。金坠惊魂未定,正要急语,妲瑙重重地向她嘘了一声,跪在地上轻搂着祈恩的头,一面抚着他的乱发,一面在他耳畔柔声哄道:
“乖,没事的,妲瑙会帮你的。不要怕,很快就不痛了,不要怕……”
她如是安抚片刻,元祈恩果然安静下来。妲瑙如释重负,微笑着在他额发间吻了一下,抬手将他扶起来。金坠正想帮忙,谁知这小蛮女生得小巧玲珑,力气却大得出奇,一把将昏厥的祈恩从地上架起来,半拖半拽着他回到火塘边。
金坠急道:“等等!你要对他做什么?”
“不要你管!当初是我把他救活的,这世上只有我能救他,离开我他就会死!”妲瑙呲着两颗雪白的虎牙冲金坠低吼,砰得一声将树屋的门砸上,“你走开,不准进来!”
金坠被拒之门外,焦灼不已,心想得去寻懂医药的人来。她匆匆下楼,只见那些手执长矛火炬的哀牢战士石雕似的驻守在树屋前,见她来了也不理会。她试图同他们对话,却像是对牛弹琴,只收获了许多野兽似的冷眼。
好在他们并未像先前那样将她扭送回牢房中。深山夜中气候阴冷,金坠呵了口气,搓了搓冻僵的手,抬头望着夜空,只见残月已落在天边,几点疏星将灭未灭,似亡人不舍的眼。黑云似的冷杉乱林一团团笼在远处的山头上,林中传来夜枭凄厉的鸣叫——她在哀牢山中度过的第一个长夜将尽了。
不知过了多久,星月泯灭,湿漉漉的朝雾起来了,将山中万物浸在一片灰白的海中。树屋的门悄悄开了,妲瑙慢慢走下木梯。
金坠忙问:“他怎么样了?”
“关你什么事?”妲瑙白她一眼,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