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毕打开牢门,像来时一般悄然离去。火塘熊熊燃烧着,金坠呆望着火光,觉得自己就是火中那堆无助哭泣的薪柴,就要被烧成一堆灰烬了。
妲瑙微微一笑,兀自抱着那株曼陀罗,在石室中逡巡起来,细细观赏着岩壁上绘的那些诡异艳丽的古老图腾,自语似的说道:
“你瞧,这些画儿很有趣罢?听说是千百年前住在这山洞里的人留下的。后来他们搬了出去,这个洞就荒废了。这些画在黑夜中独自过了许久,直到我们又来到这里,生起了火,看见了它们——你想想,它们在黑夜中等了那么久才等来我们,等有一天世上的人都消失,它们又要重新被黑夜吃掉,多可怜啊!”
金坠无心搭理她的胡言乱语,抱臂颓坐在干草床上。妲瑙优哉游哉,继续说道:
“桑望说,这些图画是来自远古时候的文明,兴许藏着什么奥秘,不该埋没在黑夜里。我没有告诉他,这只是他的幻想。这些画儿不过是以前的人用来日常交流的,我们苗乡也有许多呢。”
她踮脚指着一处处图腾,耐心地解释道:
“譬如这个,意思是召集大家出去狩猎。这个是记录太阳升起的时间。这个是让贪玩的孩子们按时回家吃饭。这个呢,是在咒骂自己没用的丈夫,让他从家里滚出去!”
妲瑙言至此,吃吃一笑,转身望着金坠:
“看见了么?这里没有什么文明与奥秘,尽是些俗透顶的东西!桑望哥哥认为它们很美,只因他是从外面的世界来的,从没见过这些我们见怪不怪的东西。在他眼里,这儿的一切都是美的。他还说要将这儿的美带去外面,让整个世界都变成什么琉璃净土……实话告诉你,我觉得他的话都是胡说八道。我只对他本人感兴趣!”
小苗女说着,凑到金坠面前,盯着她苍白的脸庞,无比骄傲地说道: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是月亮神的女儿?这可不是我自封的,是我们苗乡一位法力高强的神巫说的——他说我注定会嫁给一位落难的天神!我的家乡没有人相信这话,他们都笑话我。所以我离家出走了!”
“在那片沼泽林里见到桑望的第一眼,我就明白,他就是我要嫁的那位天神。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落在那种地方的,就像个落在泥潭里的太阳。可我知道,这世上只有我可以救他。是我让他重生,是我让他变美的。他是属于我的,我要保护他,不再让任何东西伤害他!”
“那天,我把他从沼泽地里捞了出来,用我们祖传的秘法给他止血止疼。我们一起走了十天十夜,好不容易走出沼泽林,到了一个流民营里过夜。谁知那里的看守偷了桑望的翡翠镯子,他同他们大打一架,又去火堆里捡镯子,烧坏了手。那些强盗一路追杀我们,我们只好逃出来,躲进一个山洞,又被一群凶巴巴的蛮子绑起来,想要吃了我们。还好桑望放出了一只白鸽子,召唤来一个大英雄,杀了那群坏人,把我们救出去,带着我们来到这哀牢山里。”
“一天夜里,桑望哥哥忽然全身发抖,一个人跑到山顶上,对着月亮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大家以为他被恶灵附体了,便请这里最厉害的苏尼长老来给他驱邪。我还记得,长老戴着大黑天神的面具,正要施法,忽地呆住了,跪在桑望面前说道:‘我无法驱逐藏在他体内的恶灵,因为他就是摩诃迦罗本人!’”
“现在你明白了吧?你根本不认识他,从来都不认识!这世上没有人认识他,除了他自己!他之前把魂丢了,终于在这片山林里找回来了。他就是摩诃迦罗!至于我,我和他是一体的,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我就是桑望!”
妲瑙自顾自地说到这里,长吁一口气,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金坠,充满同情地叹道:
“而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一个异族人,不属于这片山林,永远不会被这里的神灵接纳!念在你就要生小孩的份上,我不会为难你。桑望哥哥最喜欢小孩子了!你可一定要把它好好生下来!我会把它当自己的孩子一样养大,教它我们苗疆的蛊毒秘方,让它成为最出色的神巫!”
金坠紧闭着眼,冷冷道:“我绝不会让孩子出生在这里!”
妲瑙气鼓鼓道:“这里有什么不好?你自己不喜欢,也不让孩子待在这里?你真自私!”
“我就是自私。”金坠紧咬着唇,几乎将自己咬出血来,“我告诉你,我宁可带着孩子去死,也不会让它生在这种地方,做你们的玩物!”
妲瑙骇笑一声,抱起怀里那株玩偶似的人形毒药,轻轻在胸前摇晃着,仿佛那当真是个会哭闹的婴孩:
“哎呀,你听见了吗?好可怕呀!还好这个女人不是你妈妈!我可不像她一样!宝宝不哭,阿娘带你出去玩儿!”
她瞪了金坠一眼,抱着怀里的假孩子蹦蹦跳跳地出去了,满身银铃仓郎仓郎地回响。牢门沉重地合上,掀起一阵阴风,吹得篝火瑟瑟颤抖。
金坠抱紧自己呆坐在石洞中。不知过了多久,她蓦然起身,借着火光,将整间囚室都翻找了个遍。四下环顾,终于在火塘边瞥见一柄拨火用的小铁锹,如获至宝,一把抓起来深呼吸一口,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一定要从这鬼地方逃出去!
*
自从决定凭着自己的双手出逃,金坠旋即陷入一场漫长的苦役。她几乎将牢房翻了个遍,终于在干草床后的石壁下找到一处鼠洞大小的岩缝。缝隙正好能容铁锹的尖头插入,用力便可凿开。她一阵振奋,当下便攥着那把宝贵的小铁锹朝着洞口的方向挖起来。
哀牢看守一日来送三回饭,收拾牢房,给火塘补充薪柴。她记下次数,判断出已过了三日。这几日彀婆婆未再露面,妲瑙也没来搅合,沙壹姆也没请她去做客,她得以一门心思凿洞,打算掘出一条生路。这间牢房是由岩洞中的一个天然石室隔成的,先前她被带出去时暗中丈量过距离,倘若每天下挖几尺,不用一月便能掘出一条通向洞口的地道。
她连日埋头苦劳,身子乏累之极,精力却充沛异常——许是腹中新到来的那个小生命给予她的。然而除了上回祭神宴后突然晕倒,她并无异感,几乎都忘了自己怀有身孕。
山中没有正经的医者,她宁可相信是他们弄错了,亦或是彀婆婆又出于某种私心诓骗了她。她必须逃出去弄明白这一切。倘若这是真的,她只愿让君迁微笑着亲口告诉她。这是属于他们二人最珍贵的礼物,她绝不要别人来染指。
君迁……不知他此刻在哪里,可否知道她失踪的消息。他一定从战场上写了好多信给她,她不忍想象那些书信原封蒙尘的画面。自从身陷这座荒山,她一闭上眼就能看见他,不愿清醒,又不得不哭泣着从梦中醒来,紧攥住手中的小铁锹,一抔一抔掘开那些冷硬如冰的石块。她告诉自己,每掘一寸,便离他近了一寸。即使最终再无缘相见,她也毫不后悔。
她已打定主意,宁可逃出去在山林中迷路葬身兽口,也不愿困在这座名副其实的“哀牢”之中!
就这般过了数日,藏在干草床后的那条逃生之路初具雏形,能够容她钻进去了。金坠如见曙光,克制动静,彻夜掘起来。掘了一半,面前的一处石壁却轰然塌陷,露出一个黑洞。她失手一滑,手中的铁铲竟从那破碎的石洞中掉了下去。
金坠一怔,如堕冰窟,倍感绝望。忽有一个声音从下方幽幽飘来:“莫费劲了!”
第130章大梦觉情愿他已经死了
金坠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声吓了一跳,伸手一摸,方意识到那塌陷的洞道下方竟还有个空间,大约是一处地牢。
她又惊又疑,向下低唤道:“是谁在下面……?”
“莫费劲了!”方才那个苍老如磐石的声音复又从地底的黑暗中传来,“这条路是没有尽头的。”
金坠俯身追问:“你是谁?也是被关在这里的么?”
一星烛火幽幽地从底下透出来。幽光中露出了一张陌生的脸。那是个蛮族老人,脸庞黝黑,饱经沧桑,仿佛已被囚禁了几百年,和这座幽暗的岩洞地牢融为一体。老人看起来却很沉静,眼中仍透着对自由的渴望。
金坠借着烛光目测了一番高度,觉得可以直接跳下去,便向那老人唤道:“我的铁锹落在下边了。老人家,我可以下来么?”
老人迟疑片刻,叹道:“那你小心些!”
金坠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双脚伸进自己掘出的那个洞口,挤着身子跳了下去。下方正好是老人睡觉的干草床,她轻巧地落在上面,在昏烛下一眼看见自己掉落的那把小铁锹——已经断成两截了。
金坠捡起那把断了的铁锹,无力地颓坐在地。没了这法宝,她的自由之路瞬间化为泡影了。地牢中的那位老人叹息一声,轻声问道:“姑娘来了多久?”
金坠摇摇头:“我记不得了。感觉已过了好久好久……老人家呢?”
“二百四十三天了。”老人沉声道。
金坠一怔,苦笑道:“您还记得时间,真了不得……老人家为何会被他们关在此处?”
她四下环顾,只见这间地牢比自己的囚房更为逼仄,没有生火,幽暗阴冷,只有一支蜡烛惨淡地颤着。
老人叹息一声,并未回答金坠的问题,只问道:“姑娘,你可认得妲瑙么?”
金坠一惊:“老人家是被那个妲瑙关起来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