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坠上前见礼,布燮夫人款款还礼,十分客气地询问女儿的医药之事。金坠遂将君迁嘱托事项一一告知,夫人耐心听着,定定凝望着病榻上泥塑木雕般的太子妃,忽地喃喃道:“她的病不会好了,是么?”
金坠安慰道:“夫人切莫忧心,外子说过太子妃所患并非不治之症,悉心调养,定有康愈之日……”
布燮夫人莞尔:“听闻尊夫沈学士医术精湛,许能治好我的女儿。不知他现在何处?”
金坠道:“外子这几日都在崇圣寺中抄录藏书,夫人若有什么问题,待他回来了我便转告。”
布燮夫人意味深长地打量着金坠,问道:“金娘子与尊夫的感情很好罢?听说沈学士此行云南是因受黜,你不离不弃,随他同赴我们这偏僻之地,还一同经历了两场大疫,当真是情深意笃,好教人羡慕。你们成亲多久了?”
金坠总感觉已同君迁相处很久了,头一回被问到这问题,心里一算,自己也为之惊奇,微笑道:“不久,还不过半年……”
“那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布燮夫人抿了抿唇,“云南离中原那么远,金娘子随夫君离乡远行,可想家么?”
“我与外子具是随遇而安之人,四海皆可为家。”
“你真是个好妻子。可惜我的女儿无福,虽贵为太子妃,却体会不到你们这般的寻常夫妇之情!”
布燮夫人有些凄冷地笑了笑,侧头望着窗外。已立秋了,风将廊檐下的一排惊鸟铃拂得泠泠齐鸣,和着山间秋蝉的哀鸣,颇有些萧索。
沉默片时,夫人说道:“这殿外的风铃声很吵罢?太子妃夜里常睡不好觉。无念国师说,这些金铃是为病人祈福的,不能摘下来。”
金坠嗫嚅:“或许还是摘下来好。”
布燮夫人一怔:“这也是沈学士开的药方么?”
金坠摇摇头:“是我开的药方。”
布燮夫人似笑非笑,望着金坠道:“金娘子,听说前些日子,你曾在此陪太子妃过了一夜。那夜下了大雨,太子妃受了惊,不慎将你挠伤了?”
金坠一凛,忙道:“那夜风大,太子妃想去解下那些铃铛时抓破了指甲,只是染了些血在我衣服上,并没有伤着我。”
“那你后来可去更了衣么?听说当晚索嬷嬷带你去杂房更衣,你却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仿佛撞见鬼一般。”
布燮夫人言毕,深望着金坠,语气陡然一转,冷冷道:“金娘子,那天夜里,你听见了一个故事罢?”
金坠强忍心跳,镇定道:“夫人所指何事,还请直言。”
“你撞见的那个白嬷嬷虽有夜游之症,说的却并非都是梦话——太子妃为何得了这病,想必你已知晓了罢?”
布燮夫人戚戚一笑,不待金坠回话,不疾不徐地说下去:
“既然你都听见了,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些。故事总要听完整才好。”
此时寝殿中除了她们并无旁人,只有石头般静倚在塌上的太子妃。布燮夫人伸手为女儿捋了捋额发,轻声说道:
“金娘子可知,除了青螺,我还有一个女儿?”
金坠屏息凝神。偌大的寝殿中,唯闻布燮夫人声量幽微,似一缕轻烟,只有殿外为秋风拂动的铃铎与之唱和。
“我的两个女儿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亦生了一样的病。她们天生就是石芯子之身,从不来月事,亦无法生育……刚知道的时候,我打心眼里为她们高兴——佛经上说女身污秽,遍身恶露,说得正是我刚生完她们的模样啊!那时我真庆幸,庆幸我的女儿们今后不必同我一般承受这些。”
“可她们的父亲后来却当上了宰相。你知道身为一国宰相的女儿,要承担什么样的使命么?从她们会说话的时候起,出入家里的医者就没停过,可无人有办法医这种病。后来从乡下请了一个神婆,说我的女儿体内钻进了魔鬼,需用刀子剖开来驱鬼……”
“他们就是这么对太子妃的姊姊做的。我还记得,那时大姊躺在床上,七天七夜,血不停地从腿间流下来,最终流尽了才断气。我永远不会忘记她临死前看我的眼神,我知道她在问我为何让她遭这种罪……”
“后来,他们发现这种办法不奏效,便没有再对我的另一个女儿下手。青螺不知道她姊姊经历了什么,以为她是病死的,对她自己的病也很害怕,主动求着我找人来治好她,赶走她身体里的魔鬼。可我还要如何给她治病呢?”
布燮夫人言至此,声音颤抖,垂眸不语。太子妃沉默地倚在塌上,面上仍是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仿佛一尊静静聆听祷告的神像。
金坠全然未料到这位初次见面的贵夫人会同自己说这些,心中惊愕,一时语塞。过了许久,布燮夫人继续说道:
“所幸青螺的父亲有本事,竟为她谋了一门寻常女子都遥不可及的好亲事,让她当上了太子妃——真应太子直到成婚当夜才发现她的病,可他又有什么办法?若没有他岳丈的帮忙,他当初根本当不上太子。结了这门亲,我女儿从此不必遭人白眼,她父亲也成了皇亲国戚,实在是两全其美,不是么?”
“这当然有些对不住太子。可他毕竟是太子,今后还是一国之君,即使我女儿一辈子只能守身如玉,对他又有什么阻碍呢?可是我低估了他那颗心!是啊,他毕竟是个男人,还是尊贵的皇太子殿下,他怎能忍受这种屈辱?连最低贱的乡下人家都不愿娶一个晦气的石女进门!”
布燮夫人冷笑一声,蓦地攥紧了被褥:
“被蒙在鼓里的还有他的那位好兄弟——那真摩小殿下若早知我女儿生的是什么病,想来不仅不敢对她做下那事,连她住的这座无念殿都不敢靠近吧!你猜,那天夜里他闯进寝殿,看见我女儿的真面目后,会吓成什么模样?他本就是个无人瞧得起的蛮族孽种,只怕还要嫌我女儿侮辱了他,害他抬不起头吧!”
布燮夫人话落,放声凄笑起来,边笑边说道:
“一想到他们兄弟反目竟是为了这档子事,我就觉得无比好笑!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妙香佛国的皇宫里头,竟藏着这样一桩秘密公案呢?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同她所说之事一般令人发怵,金坠不由浑身恶寒。布燮夫人笑够了,恢复了端庄之态,敛容盯着金坠,冷冷道:
“金娘子,我今日对你讲的这些话从没有对别人讲过。你是聪慧之人,既已听见了这些宫廷秘辛,应当明白自己的处境罢?”
金坠立时回过神来,思索片刻,沉着道:“请夫人赐教。”
“我没有什么好教你的,除了‘远离是非’四字。”布燮夫人微笑,“我今日过来,是想劝你离开大理。”
金坠料到她要说什么,亦微笑道:“我本就是一个外人,无意卷入贵国的这些是非。纵是夫人今日不说这些,我与外子不久也会离开这里的,还请不必担心。”
布燮夫人淡淡道:“只怕金娘子不得不一个人走了。”
金坠一凛:“夫人此言何意?”
“金娘子,你或许奇怪我为何要与你说这些不堪入耳的事——我可都是为了你好呀!”
布燮夫人抬眸睨着金坠,用十分慈爱的口吻娓娓说道:
“佛家有言,女子五障,女身难修。我那两个女儿天生慧根,为了不受苦,一生下来就弃绝了女身,可还是逃不过尘网纠缠,一个浑身是伤地死了,一个带着满身看不见的伤活着!同为女子,便是共业。无论是太子妃还是你我,都没有什么区别,早晚都要走上同一条路。”
布燮夫人一面说着,一面轻柔地扶着太子妃躺下来,为她掖好被子。轻叹一声,言辞中带了几分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