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金坠被他这番强词夺理惊到,一时语塞。君迁抬头望向她,一脸无辜:“有什么疑问吗?”
“十两黄金呢,也值这个价?”金坠厉声质问。
“我已说了,这是很实惠的价码了。”君迁不疾不徐道,“娘子若不信,不妨拿着十两黄金将满城的山茱萸果都买下来,看能否买得到。”
“好你个草泽医人江湖郎中!你就这么缺钱?连自家娘子都讹!”
金坠忍无可忍,拍案而起。君迁敛容正色,不卑不亢道:
“是你说要与我和离的,我不过是要回本属于我的聘金,两不相欠,天经地义。你我已就此签了契据,娘子若要毁约,只恐这门亲事是离不成了。”
“我,我与你打官司去!”
“这倒是个法子。不过依本朝律,婚亲讼事需于户籍原址提理——娘子若想与我对簿公堂,还请稍安勿躁,待我任期满后回京再议。”
“待你猴年马月回去,我早就攒够那十两黄金了!”
金坠没料到他竟这般胡搅蛮缠,丧气甩袖颓坐在一旁。君迁淡淡道:
“如此亦好。娘子决心可嘉,定可速掘财道,早偿欠款。你我也好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为时已晚,若无他事,我就先回房了。”
他站起身来,正要离去,金坠冷不丁道:“站住!”
不待君迁反应过来,她已如风一般飘到他身前,捧着那只茱萸小匣冲他晏晏一笑:
“好个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毕竟夫妻一场,既已决定好聚好散,趁现在还未一别,也没必要板着脸孔。夫君不惜以此连城之宝作聘,当真是看得起我。我也不好独享,分些给你尝尝吧?”
说着,抱着匣子气势汹汹地向他逼近,端着声气儿道:
“此药金贵,泡水难得真味,生吃才最为滋补!让我算算,这一盒里大抵有白来粒吧?一盒既是十两黄金,那这一粒怎么说也值好几吊钱吧?阿弥陀佛,粒粒是宝呀!沈学士不是说过,最见不得人暴殄天物浪费药材,何况是这稀世灵药?喏——怎么,要我喂你不成?”
金坠言毕,从匣中攥出一小把山茱萸果,不由分说往他嘴里塞去。君迁如临大敌,仓皇后退,奈何他退一步,她进一步。他再退,她再进。须臾退至墙角,君迁无路可逃,只得认命,双目紧闭,任由她笑盈盈地将那把无比酸涩的小红果硬塞给他。
“哎哟,这一口下去好几十钱没了!你嚼得慢些,细细品才是!”
金坠得意洋洋,盯着他将那苦果咽下。见他转身要逃,忙拽住他道:
“哎等等,既是灵丹妙药只吃一回哪里够!来!”
说着又从匣中取出一把小红果。君迁忙于奔命,金坠穷追不舍,二人在屋中你逃我赶,秦王绕柱,君迁慌不择路躲到屏风后,疾声道:
“你干什么!别过来!”
“夫君别躲呀,快来吃药——这么大人了,怎么吃颗药都要人追着喂呀!”
“你,你别过来!”
君迁忍无可忍,趁其不备,风驰电掣夺门而出,蓦地却在门外撞到个人,正是来看茶的宛童,撞得那小婢子嘤嘤呼痛。君迁如梦初醒,忙向她赔礼:
“抱歉,我……”
“你们这是在玩儿躲猫猫么!屋里那么窄,去外头玩儿不好么?”
宛童正要埋怨,金坠捧着匣子幽幽而来,粲然一笑:
“是啊,咱们到外头去玩儿吧!夫君记得藏好些,被我抓着可是要罚你吃药的!”
君迁何待她说完,扭头便跑,顷刻消散在廊外的融融春夜中,惹得宛童好奇道:“你俩当真在玩躲猫猫不成?”
金坠冷笑:“不然你以为呢?”
“我以为五娘又欺负你家夫君呢!”
“我又不是河东狮,欺负他作甚?我与他做游戏呢。”
“沈学士在外头忙了一日,五娘是该与他做做游戏放松放松!”宛童笑道,“不过他玩心也忒重,我刚热了茶来,好歹喝了再去躲猫猫嘛!”
“没事,他方才已喝过了,我亲自为他烹的。”
金坠回到案前,指了指那只泡着山茱萸果的小茶壶,抬头却见宛童正牢牢盯着自己,皱眉道: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
宛童神秘兮兮地说道:“五娘来了杭州,似乎变了不少呢。”
“……是么?”
“是呢!”宛童严肃道,“许久没见五娘这样笑过了!”
金坠一怔,移过那茶壶,揭盖向里面望去。茶汤清澈,泡开的山茱萸果如一簇赤珊瑚沉于水底,在灯烛下幽光氤氲,映出她皙白的面容。面上是她自身亦未察觉的笑颜,梦幻一般笼于绯红的晶光之下,漾起层层叠叠的轻涟。
不经意地,她将手探进壶中,拈出一粒因吸饱了水重又红润皎洁的山茱萸果。举在烛下细细端详,良久只是一声轻叹。
是夜,二人一如既往分房睡。杭州新居虽不宽敞,厢房却管够,得以省下同床异梦的麻烦。金坠在船上漂泊十数日,终得平稳落地,虽是异乡首夜,睡得倒很安稳,一宿无梦到天明。
翌日一早,天色清明,春光暖融。君迁已赶早去府衙点卯了,金坠洗漱完毕,用了朝食,来到小院中一面信步消食,一面想着那令人头疼的十两黄金。
江南住宅皆带园林院落,他们这处宅子不算大,不过几丛翠竹桃花、几块湖石假山、一池清水荷塘。塘边有座小亭,还题了匾额,上书“听雨亭”三字。可惜池中荷叶方露尖,尚无“留得枯荷听雨声”的意境。
小院窄窄,几步便到了头,心里却没个头绪。金坠决定先出去碰碰运气,遂回屋取出一路上做的几幅绣画,正要出门,忽闻外面足音橐橐,莺声曼曼,果是隔壁那位罗娘子不请自来,远远向她招手:
“坠姊姊日安!姊姊在做什么呢?”
“没什么,正绣花打发时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