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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0(第6页)

君迁胸有成竹,朗声说道:

“关于此事,我曾撰写过一篇治要方略,今日未带在身边,先与苏通判概述,大抵有三则要点——一则是施济局选址,破土动工费时费力,由旧筑改建为佳。选址不宜过远,便于百姓前来求诊,且周边应有医门药坊,便于集合医药资力;

二则,施济局设立后,仅以朝廷调派医官人力有限,当广募本地医门志士分班坐诊施药,也便探讨药方,应对疑难杂症。杭州医风盛行,觅得一批愿来义诊的医士并非难事;

三则,施济局中所需药品采买应与药局一般走明账,由户部核批后按季下发,不得令地方药商私自承揽,以绝贪墨事由;亦当尽力在民间筹募善款,公私相济,以持久供应局费药金开支。”

苏夔认真听着,不时颔首赞许。君迁滔滔语毕,稍作停顿,敛容望向苏夔道:

“临行前,陛下曾盛赞苏通判之高德,称君为清流之砥柱。我只擅医事,于官场事务不甚了解。筹建施济局所涉繁多,还望通判指点迷津。”

苏夔闻言,颇为自嘲地一笑,徐徐道:

“什么清流砥柱,至多算是条支流,否则何至于被调离帝京?沈学士的为人,陛下曾与我说起过。今日一晤,果不其然。适才也说了,我虽非自在散人,却向来喜欢同你们这些性情中人打交道。你还年轻,人情世故自不必说,该帮的我都会尽力帮,君且请安心行事。”

君迁十分感激,正要言谢,又听苏夔话锋一转道:

“然则,我虽挂了通判之名,官场上下掣肘,各自为政,很多事想遂意去办也是很难。单对付这一个杭州府衙,就够一番折腾……我犹如此,今上初继大统,在帝京只会更难。听闻沈学士是东宫侍读出身,个中情状,想必比我更加了然吧?”

通判一职仅次于知州,主责州内粮运水利等事宜,虽也是州府长官,并无实权,处境之难可想而知。苏夔轻叹一声,继续说道:

“今上自开春继立以来便暗中筹划此事。两月前我调任杭州,也是奉了密诏,借江南地利人和之便,在此试行别处做不得的事——你的施济局便是其一。此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这两个月来,我借身份之便走访了此间诸多地界,尽可能牵线搭桥。

“方才你见到的那几位本地医家,皆以医德著名,为人虽清高了些,对官办施济局之事却十分支持,甚至愿无偿相助。你的治要方略中也提及施济局开设后,可集人力广募本地医门同仁轮替义诊,此事想来并不难。”

苏夔言至此停了下来。君迁听出其弦外之音,低低问道:“那难处是……”

苏夔笑了笑,意味深长地望向君迁:

“沈学士午前去了杭州府衙,可曾见到王知州了?”见君迁摇头,又道,“你可知他去做什么了?”

君迁一怔:“听说知州陪同胡商去看丝绸了。”

苏夔一哂:“你可知他去哪里看丝绸了?”

君迁何曾还记得梁恒说的那“文锦院”,只得沉默。苏夔叹了口气,举起手边的那张旧纸,盯着自己写下的那三个大字慢慢说道:

“适才说了,施药济病皆不难,难在这个局字上——凤凰山北万松岭上有座旧药王庙,大小合宜,闹中取静,周边又多医门药铺,如你所言,正是改建为施济局的不二选址。我跑遍满城,再寻不出更好的地方。那旧庙又是前朝遗迹,无主无名,无需靡资买地。”

“凤凰山一带多聚药业,我走访了周边街铺的几位药商,得知他们本想众筹重修此庙,供奉药王真人以兴其业。我将筹建施济局一事说与他们听后,他们都十分支持,同意将原打算修庙的善款捐出,权当布施功德。”

“按理,施济局是朝廷的工事,需由官府出面走章程,然而现况你也是清楚的。我一人毕竟代表不了官府,等户部拨款又不知猴年马月。因此,便只得先发制人了。”

“除却周边药商募捐的那笔善款,我又说动几位好心的典业、钱业商贾,筹齐了资金,权作起始的局费药金;又请好了工匠,四处打点好了动迁事宜,本预备月中便动工改建,待有了雏形,日后时机成熟,再慢慢交由官府经手。”

君迁凝神聆听,果听他说出了“然而”二字。

“然而,就在我们准备动工前,药王庙所在的那块地竟被别人包下了——对方甚至拿出了一纸地契,显是伪物,可那上头竟还有杭州府衙的证印。”

君迁一愣,蹙眉道:“王知州?”

“倒不是他本人,而是文锦织造院的官商,一个张姓丝绸商。此人与王知州私交甚好,手下几百张织机,杭州的丝绸生意大半仰赖于他。今日西域商人来文锦院谈生意,主要也是和他谈,王知州只是代表官府去捧个场——当然了,卖丝绸所得的银两,官府是少不得要抽些去的,王知州本人就更不必说了。”

“那药王庙……莫非是他们?”

“药王庙的地契在那个张官商手上,正要改建成绸行。此前已动过工了,惹了众怒,遭附近百姓联名状告,不得已消停了一段时日。”

“官司结果如何?”

“你说呢?”

苏夔颇为讥讽地一哂,幽幽说道:

“除了药王庙一带,城中亦有多处遭侵地强占。不单是那张官商一人,本地几个大丝绸商皆集资参与。我打听了下,其价不菲。”

“他们既同官府合作经商,为何还要新建绸行?”

“替官府做买卖,只是营生;自己开业揽客,方是生意。我本想试着将那药王庙的所谓地契转购下来,然而光有钱是不够的——据说杭州府衙中有不少官吏都收了那张官商等人的好处,皆翘首盼着这锦绣金窟开业,好跳开公家大捞一笔油水。如今织造院好歹走的是明账,若待他们自立门户,届时偷税漏赋巧立名目,杭州百姓每年不知要替他们缴多少丝绸税呢!”

苏夔言至此,将手中那张纸摊在案头,伸出指头点了点。

“莫说是我们这赔本的施济局,就算此刻宫里来人指明要买下这药王庙,他们恐也要百般阻挠呢——据说王知州颇擅此道,曾有朝廷派来的监察御史,见了他都不敢多说什么。”

君迁蹙额:“那王知州何敢如此跋扈?”

苏夔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

“这里没有外人,就不必说空话了——莫非沈学士身为金家女婿,竟不知那王知州是金宰执的得意门生么?”

君迁确实不知此事,然身为金宰执名义上的女婿,摆出置身事外之态又显得假清高。苏夔见他如鲠在喉,轻叹一声,宽劝道:

“沈学士切莫误会,我此言但陈事实,并无他意。我若以身份取人,你我今日便不会有这番长谈,陛下更不会专程委你来此了。”

君迁低语:“我此行只为做些实事,并无他念……”

“沈学士无需自辩。凡世间之人,无不是尘网缠身,心为形役,这本不言而喻。”

苏夔敛容正色,深望着君迁,慢慢说道:

“方才说了,我于医门尚可称是化外之人,虽尽力钻研,终需内行指点,施济局之事离不得你。杭州虽是个富庶之地,平日看似不缺医药,若逢大疫之时,亦是惨景连连。坊间穷苦百姓无处安济,不得救助者甚众——这些不必我说,想必沈学士这一路上所见所闻,要深切得多。”

君迁一凛:“苏通判已知晓了?”

苏夔颔首:“当初听说你舍近求远走水路来,我便猜测你是想借机深入沿途村落,探访各地医况。毕竟那些偏僻之地,平日难有机会去到。”

君迁忆及旅途所遇种种,心中无限凄凉,黯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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