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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9(第8页)

那一瞬,他的心跳近乎停止。

太像了!

尽管隔着面纱,尽管光线昏暗,但那女郎的侧颜竟与青青如出一辙。

可错觉马上被剧烈的违和感撕碎。青青成年后的气质如刀如戟,是立于高台之上俯瞰众生的威仪;而画舫上的女郎,即便在黑暗中,气息也是清丽哀婉的清晰悲悯。

这是截然不同的灵魂。

并且,身体姿态也迥异。青青久经战阵,即便腰肢纤细,但骨骼也是足以支撑重甲、骑乘战马的英挺。而眼前女郎,便是和寻常人家的姑娘相比,身姿看起来也柔弱许多。那是近乎病态的纤软,叫人不由自主心生怜惜。

就在这时,女郎脚下的黑船没入一片阴影,在水流起伏中,其素白丝履竟像是虚踩在金红波光之上。随着船身前行,伊人在狭窄的甲板上身姿轻盈,呈现若即若离的漂浮感,仿佛她并非立于船头,而是正循着粼粼水光凌波而去,美得令人窒息。

洛水之神,名曰宓妃。

秦淮河畔,一片神往与唏嘘。

世人都道,太子笔下神人之爱烂漫至极,但太子心中除却苦闷,唯有不安与失意。

一个关于黄初八年的旧梦。

梦里一直下雨,他在洛水岸边看着青青。

没有道别,她转过身,步履平稳地走向水雾弥漫的江面,像奔赴战场,又像离开人世。

“青青,哪儿也别去。”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卑微又小心。

但是,江面静得可怕,她没有回应。

她走得果决。很快,最后一片衣角也消散在白色的虚无里。

她消失了。

天地间唯一的她消失了。

他孤身站在黄初七年的除夕,看着时间在这里折断。

按理说,新的一年该有新的年号,可梦里,他在每一篇手稿和每一道公文的末尾,都固执地写下黄初八年。

周围的人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提醒他,这世上早就没了黄初,也没了那个人。可他只是低头写字。他在末尾写下这个不存在的年份,然后看着窗外说:下雨了。

其实梦里从来没有放晴过,冷雨从那个不存在的春天一直下到他梦境的尽头。

他知道她再也不会从雨里走回来了,可他宁愿永远困在死掉的时间里,守着湿淋淋的旧梦,也不愿踏出一步,去面对再也没有她的、早已放晴的真实人间。

秦淮河畔,酒浆、脂粉,气息甜腻,纸醉金迷。

李琮猛然惊醒,茶盏在案几上倾覆。

他看着河中船头的陌生女郎,剧烈的负罪感自心底窜起。

他问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脑中一记耳光,扇得他眼前光影变形。

同一时刻,画舫上的女郎素手拨弦。

琵琶声起,声如碎冰。

广场上,辞赋吟诵尽数停止,所有的士子与女郎均看向河面。

画舫上,女郎压低琵琶,歌声传遍秦淮两岸——

铜雀久萧索,金陵构基微。朔风卷胡马,南国虚戎衣。烽火连淮泗,清讴入翠帷。蒿里多哀响,流子欲何依?

广场持续着诡异的安静。

建康士人虽多有轻浮,但听得懂词里的血腥味。铜雀即永都,金陵即建康,女郎开口第一句便称永都衰败,又言建康难成,“流子”二字更是直指行台目前最大的隐匿危机。

女郎指尖拨动转疾,唱腔渐渐高亢——

昨夜流膏血,今朝响艳歌。不闻陇头水,新声盈绮罗。虽云江海广,安忍捐故阿?禁中秘迁策,弦吹暗相过。愿托悲风游,直诉九重闱:旧京春草歇,莫作新丰归!

词曲终了,李琮按在窗沿上的手微微战栗。女郎所唱绝非牢骚,这是谋逆之音。

“禁中秘迁策”五字,让迁都大计正式公之于众,最后一句“莫作新丰归”则是杀人诛心。新丰是汉高祖在关中仿照故乡所建的空壳,女郎以此暗喻建康,是在当众指责永都为政者不仅丢掉了祖宗的土地,还试图在江南的温软里造虚假的盛世骗局。

这首讽刺诗一旦传开,原本就因迁都传闻而人心惶惶的北方必定生乱,南方也将出现更多的投机。

画舫顺着水流滑向河心阴影。

广场上经历了数息死寂。

接着,几名士子率先离席,遽然起立带翻了案几上的金银盏。酒水洒在红毯上,瓷器碎裂声此起彼伏。恐慌随之蔓延,只因众人皆知,行台对此等妄议朝政之举绝不宽贷。

逃散引发了连锁反应,惊叫声与哭泣声交织。人群疯狂向广场出口挤压,原本整齐的案席被撞得东倒西歪,有人被推倒在席位间,后方的人踏着案几、屏风与软垫跨过。灯火在推搡中被撞翻,引燃了地上的锦绣。火光照着混乱的踩踏现场,呼救声一片。

李琮强压下不适,下令道:“速调附近巡卒进场。有序疏散,避免踩踏,可疑者就地制服押下。传命水关,两岸巡船合围河道,务必拦下船只。人犯要活口,带回行台。”

广场上,甲兵们迅速组织起来,以刀鞘重重击打翻倒的案几,发出巨响以指挥人群疏散。转眼间,诗会只余下一地狼藉。

李琮心绪难平,饮下一壶冷茶后,匆匆下楼往行台去。

第96章永都死谏

永都,太极殿。

王女青的案头堆满了来自北方门阀的奏疏。为首的是弘农杨氏与京兆杜氏,皆为关中累世公卿的望族。其奏疏中绝口不提家族私利,只反复纠缠社稷与祖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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