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岳将李灵阳的头枕在自己腿上,又将幼帝的身体拖近。
三个人依偎在一起,仿佛全家团圆的画。
他解下自己的玉佩,交给桓氏的死士。
“去大将军府。”他声音里带着诡异的炽热。
“告诉萧道陵,他的天子,和我的女人,都在这里。”
“叫他一个人来。我们一家人,等他团聚。”
第89章故地生死
大司马府。
王女青原本并不觉得桓氏余党会闹出大乱子,善后事宜交给章阚和卫临去处理绰绰有余。但萧道陵的催促之意如此明显,这让王女青警醒起来。
从大将军府到大司马府的短短一程路上,吹着冷风,她想,不能打草惊蛇。桓氏安插在永都的人最初应是为大将军有朝一日即位的布局,如今桓氏倒下,大将军竟成背叛者,这些人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来。更糟的是,他们现在也许群龙无首,并不好抓捕,但若不及时抓捕,又恐被人利用进而酿成大祸。
议事厅内,魏夫人匆匆赶到,见王女青眉头紧锁,正旁观卫临与章阚的争执。
“京中搜捕宜内紧外松,以免惊扰。倒是桓彰的洛阳残部需即刻清剿,但荆州军并非首选,理应……”卫临道。
章阚冷笑:“伊水一战,荆州都督斩杀桓彰,立下平叛头功,也彰显大司马识人之能,你卫将军却猜忌离间?至于京中,如今潼关大胜,桓彰伏诛,桓氏余党人心惶惶,正可趁势一网打尽,何须遮遮掩掩?”
卫临面色不虞:“你当真随了你父。”
章阚道:“皇后亦随父,并不像你卫家人。她若尚在,我这当弟弟的不敢自夸,她会如何做,我至少比你清楚。”
卫临道:“你好勇斗狠,行事不计后果。若非你与司马桉结下私怨,皇后何至于受你挑拨,与司马氏针锋相对,致使其后兵连祸结!”
章阚道:“这便是你卫家一脉相承的见识短浅、畏缩如龟。我母出身卫氏,却宁断亲缘也不肯将姐姐许给你,正是看透了你卫氏秉性。你那小儿子从小像你,比你还不如,听他人三言两语便……”
魏夫人闻此,看向王女青。
王女青止住二人的争执,沉声道:“京外军务,由表舅定夺。至于京中,还请舅舅暂且低调,先抓一批人,余下慢慢清算。除非……”
她话音未落,急报传来——
“禀大司马!宫中御用监走水,昭阳殿守卫被杀,天子与郡主失踪了!”
厅内空气瞬间凝固。
“什么?”魏夫人只觉五雷轰顶,“末将死罪!”
“与你无关!”王女青当机立断,“你现在马上回宫,封锁全部宫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决之事听中领军调度。”又转向卫临,“请表舅立刻封锁全城,搜捕桓氏余孽。敢有阻拦隐匿者,不论官阶高低就地格杀!”
大将军府。
“报——!宫中急变,天子失踪!”
榻上,萧道陵睁开了眼。
待他听完消息,丘林勒快步入内,呈上一枚桓氏玉佩。
萧道陵一眼认出是桓岳的玉佩。
桓岳这是以天子为质,逼他单独赴约。
他很是恍惚了一阵。
理清思绪后,他执意起身,吩咐道:“取生丝韧帛来,锁死。”
“大将军!”丘林勒恳求,“此乃陷阱!”
萧道陵置之不理,命人用帛带一圈圈勒紧自己的躯干,将刚缝合的多层皮肉压实,以令人窒息的紧绷代替断裂的肌理支撑,强行锁住脏腑。
他艰难地穿上中衣,又加一副牛皮束带,一边对丘林勒下令:“立即通知大司马,贼人已在崇玄观。再命魏朗——”
丘林勒急道:“魏朗正在宫中搜捕!”
“那你便带虎贲守在观外,通知魏朗领禁军尽快包围。只许合围,不许强攻。”稍顿,他改口道,“大司马那边,晚些再告知。”
崇玄观,密道口。
火把映照着丘林勒焦灼的脸,“大将军,让末将随您进去!”
“你守在此地,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入内。”萧道陵躯干僵直,强忍着呼吸带动的剧痛,接过丘林勒递来的火把,独自走入黑暗。
阴沉的冬夜,头顶采光井毫无用处,只向下灌入刺骨的风。地下寒气极盛,透过靴底钻进骨髓。一片漆黑中,火把只能照见足下几步的青石板。
疼痛和眩晕之下,萧道陵走得极慢。甬道深处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在条石内壁激起微弱枯燥的回响。经过两扇巨大的铁门,铁锈的味道混杂泥土的霉味扑面而来。他僵直着脊背,踏上几级冰冷的石阶。
他来到了桓岳所在的耳室。
没有伏兵,只有一盏摇曳孤灯和三具靠在一起的身体。
幼帝李云晖神态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李灵阳躺在桓岳怀中,胸口大片血迹已凝。桓岳坐在他们中间,用一方素帕擦拭手中长剑。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甜香与浓烈的血腥气。
“兄长,你终于来了。”
桓岳抬起头,英俊的脸上满是重逢的喜悦与满足。他的手揽在李灵阳腰间,目光瞥向安详的幼帝,“兄长你瞧,灵阳和她弟弟,都已解脱。”
他转过头,凝视着萧道陵,幸福而平静,“但请兄长不要误会,我没有做任何事。是灵阳杀死了她弟弟,又结束了她自己。”
说话间,他将李灵阳的尸身轻轻放平,缓缓站起身,“我看着灵阳发疯,像是看到了我自己。我想,我是喜欢她的。这世上,谁能不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