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都之变前的一个雪夜,面对凶神恶煞的内直虎贲,他看清了人间的秩序。他在心中对自己说,为了干干净净地活着,他必须先让自己满手血腥。
后来,他领兵转战南北,生死在舆图上不过是一笔一划。那是统帅的杀戮,隔着千军万马,死亡是疏离的损耗。他依然维持着优雅,维持着被迫变强的体面。
可今日,在大殿上,他成了处刑者。
当他亲手斩下司马胤的头颅,关于干净的幻觉彻底粉碎了。当一个人为了守护犬羊的尊严而拿起虎豹之刀时,他已经失去了做回犬羊的可能。
他掌握了生杀予夺的力量,但也正在丧失鲜活明亮。
曾经,他能为了欣赏月色奋起;而今,他脑中闪过的竟是这片月色能照见多少田亩,能为府库折入多少绢帛,能为血流漂杵的下一轮战争筹集多少军费。
司马复合上信,感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寒意。
他亲手杀死了自诩不嗜杀的司马复。
他望着黑沉沉的江水,往东,那里孕育着新局。
他在心中,对仰望明月的遥远少年正式告别。
第80章龙亢喋血
洛阳,河南尹府。
桓彰已多日没有合眼,国字脸上的睥睨之态已被焦躁阴鸷取代。数日前,萧道陵的公文与桓渊的私信几乎同时抵达。他像一头被困陷阱的猛虎,找不到出口。
黄昏时分,风尘仆仆的信使被带入府中。信使来自永都,是他自己的死士,带来了由李灵阳亲手加封的密匣。
桓彰屏退左右,打开密匣。匣中两件东西。
第一件,是天子李云晖的私印手敕,诉说他与阿姊在宫中受人欺凌,心中惶恐,恳请姐夫即刻入京,“以慰圣心,以固社稷”。
桓彰握着天子手敕,热血冲上头顶。
他强压狂跳的心,取出第二件东西,一封萧道陵笔迹的信。信中详述了萧道陵将如何借桓充大寿之机,将其诱入永都软禁,并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时机一到,便将桓氏在洛阳与龙亢的势力“尽数拔除,不留后患”。
桓渊的信是猜疑的种子,这封信则是铁证,天子手敕提供了行动的合法性。
这是完美的闭环。桓渊并非虚言离间,萧道陵吃里爬外,真要对自己的亲族赶尽杀绝。而天子,也在暗中求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桓彰不再是犹豫不决的一方诸侯,而是被逼入绝境、手握大义的孤忠之臣。恐惧、不甘、野心,以及被欺骗的愤怒,引爆了他。
“萧道陵,你欺我太甚!”
他一脚踹开大门,厉声喝道:“备甲!点三千精骑!”
“封锁洛阳四门!许进不许出!”
“即刻返回龙亢!”
龙亢桓氏祖地。
桓彰的三千精骑在夜色掩护下,径直奔向桓氏宗祠。心腹甲士迅速接管了周遭要道,控制了武库,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宗祠,是桓氏百年荣耀与血脉的象征。黝黑的巨柱撑起高远的大殿,数百个祖先牌位在昏暗的烛火下罗列,注视着这片土地上的后人。
桓彰铁甲未卸,踏入了桓氏禁地。他带来的血腥气冲撞了宗祠内常年不散的檀香。他以继承人的身份下令,召集了所有在龙亢的家族核心成员,包括他的叔伯、堂兄弟,以及沉浸在即将赴京受贺荣光中的大家长,桓充。
夜半,子时。
桓氏的核心族人已到齐,大多睡眼惺忪,在各自的席位上交头接耳。
桓充高坐于家主之位,显得老态,威严却不减。
他不满地看着堂下一身甲胄的桓彰,“又是为何事如此惊惶?三天两头没个消停。这般年岁还不知稳重,比你兄长差远了。”
他一边叹息一边斥责,“你身为洛阳守将,擅离职守,还在宗祠内披甲,成何体统。可惜你兄长早逝,否则无论如何也会将你这不成器的老二带上正道。”
桓彰没有回应,站在大殿中央,冰冷扫视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直到最后一名族老被甲士请入,他做了个手势。
“吱呀——哐当!”
重逾千斤的巨木大门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关闭。
紧接着,铁栓落锁的声响自门外传来。
宗祠,被封死。
“桓彰,你这是要干什么?”
族中长老们开始呵斥。
“议事便议事,锁门做甚?”
“回回一惊一乍不懂礼数倒也罢了,此次欺人太甚。”
数十名手持长刀的甲士自大殿阴影中步出,将桓氏族人团团围住。
冰冷的刀锋与祖先牌位一同注视着殿中众人。
桓充站起,厉声喝道:“逆子!有何图谋?”
桓彰无惧,一步步走向桓充所在高台,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