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的软禁并未消磨他眉宇间的矜贵与桀骜。他身姿挺拔,俊朗的面容看不出颓色,只是神采间的虎踞龙盘之气稍有收敛,看向兄长的眼神也更加复杂。
“兄长寻我何事?”
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目光描摹着兄长英武的轮廓。论五官,两人颇为相似,气质却南辕北辙。待他成年,族中人都说,他的风采像极了当年的萧道陵,他自己却不这样认为。在他心中,兄长的风采世间无人能及,包括他自己。
萧道陵示意他坐下,简述了荆州的局势。
“桓渊好手段。”桓岳嘴角牵起淡淡的讥讽,目光未曾离开兄长的脸,“我原以为,是大司马吃下桓渊。未料到,是桓渊吃下了大司马。”
“看来,巴郡十年,让桓渊学到的远不止商贾之道。他先是纵容荆州士族将新政搅成一潭浑水,再恰到好处展现自己是唯一能收拾残局的人。如此一来,大司马走投无路,除了将荆州这个烫手山芋交给他,别无选择。”
他稍作停顿,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机巧,“但这些,终究只是术。最让我佩服的,是他对人心的揣摩。兄长不觉得奇怪,大司马何等人物,竟也会如此……倚重于他?”——他用词讲究,更将尾音拖得意味深长。
萧道陵面露不耐,“你对他成见如此之大,不过是因为荆州!我再与你说一遍,你无德、无能执掌荆州,你不要痴心妄想。”
“成见?”桓岳缓缓摇头,凝视萧道陵,轻声一叹,“兄长前次与我说,桓渊所为,死万次不足惜。所以,究竟是谁有成见?”他微微前倾,“我对他,实则并无成见。我只是,为兄长感到不值。”
话及此处,他的声音转为诱惑,“雄鹰生来桀骜,不会被温和的供养打动,只臣服于擒下它的强者。公主殿下,正是这样的人。”他观察着萧道陵的细微神情变化,“她只青睐征服者,不会珍视守护者。”
他的声线原本就华丽,此刻更是故意将陈述变为唱诗一般。
见萧道陵不语,桓岳眼中闪过得逞的痛快,“我至今还记得,兄长称桓渊为‘龙亢桓氏最耀眼的子孙’。兄长自谦,以诚待他,可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与你并驾齐驱。兄长,他想要的,是夺走你视若珍宝的一切。”
他声音更轻,但神情更紧,仿佛只是一个为兄长命运忧心的弟弟。
“兄长为了大局,为了你我身后这沉重的姓氏,行于影中,背负万钧。可他,却能毫无顾忌,驰骋在阳光之下,博取公主殿下的信赖。”
他眼中炽热纯粹,带着隐秘的痛苦,“兄长,这不公平!世人只见他在荆州的功业,却不知若无兄长你坐镇中枢,他将寸步难行。就连公主殿下也被他蒙蔽,忘了真正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究竟是谁。兄长,我无法忍受你的功劳与苦心,被他人如此窃取,甚至,连带你的心之所向……”
“够了!”萧道陵厉声喝止,“你下去。”
桓岳叹息,继而被侍卫带离,眼中满是不甘。
桓岳走后,书房内重归寂静。
“她只青睐征服者,不会珍视守护者。”——萧道陵闭上了眼。
他强迫自己将瞬间的情绪压下,心如明镜,重新审视时局。
桓岳的话虽是出于嫉妒和捣乱,却也让他看清了自己一直渴望还有转圜余地的冰冷事实:他的家族,龙亢桓氏,确实已经箭在弦上了。
他可以为了家族的荣耀与责任背负重担,但他绝不能容忍家族将社稷引向又一场血腥动乱。他的行动已迫在眉睫,只待她归来。
然而,当这个念头浮现,剧痛亦出现。
神武门之变,他的人生开局一如赵氏孤儿。
那不是可以忘记的旧事。
而回到龙亢的那些年,是他命运湍流中唯一靠岸的港湾。
他记得祖父桓充的手,干燥温暖,完全包裹住他孩童的手指,引领他在宗祠昏黄的光线里移动。
檀香的气息沉静悠长,祖父的声音低缓如诵,“陵儿你看,这是你的来处。”每一个冰冷的牌位,在祖父的话语里都化作有温度的姓名与故事,“桓姓之重,不在显赫,而在传承。”
闻此,稚嫩的他仰头,看见祖父眼中对他深重的期许与托付。
他记得彭城灼热的夏日,演武场沙土滚烫。叔父桓彰在他身后蹲下,高大的身躯顿时与他齐平。叔父带着厚茧与疤痕的手稳稳覆住他攥弓的小手,“肩沉,心定,目如鹰隼。”
叔父低沉的声音盖过了蝉鸣,他单薄的背脊能感到叔父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混合着皮革与汗水的踏实气息包裹着他。
弓弦绷紧,骤然释放,箭矢破风,正中靶心!叔父松开他,宽厚的手掌落在他发顶,“好!好小子!此箭有魂,是我桓氏血脉!”
笑声里的自豪与亲昵烫得他胸口发酸,让他涨满莫名的勇气。
龙亢春夜细雨打在芭蕉上的淅沥,彭城午后穿过树荫落在额间的碎金……那些日子,他只是祖父膝下的孙儿,是叔父眼中的晚辈。亲情浸润了他被权谋过早风干的年岁,成为他不曾设防的柔软腹地。
他们是他的血亲,是“桓”这个姓氏下与他骨血相连的人。而现在,他要背叛这份亲情,去算计爱他的祖父,去对抗教他的叔父,亲手将家族推向绝路。
这种痛苦令他窒息。
然而,也正是这份自小便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沉重,塑造了他如今的坚不可摧。他的人生,从来不属于自己。个人的情感,在大义面前,终究要被舍弃。
他再度展开王女青的信,目光落在那句“信阿渊,如信我”之上。以他对她的了解,这是一个政治信号——她已经用某种方式捆绑住了桓渊的忠诚。而他行于影中,背负万钧,这决定了他必须做出最有利于大局的抉择,而非顺应己心。
他决定将桓渊这头猛虎放到明面上来。任命他为荆州之主,既能让他与荆州盘根错节的士族相斗,更能让他成为直面龙亢宗族压力的第一人。至于桓岳的守护无用论,在天下安危面前,他认为自己不可以为此分神。
一道朝廷诏令自永都发出,快马加鞭,星夜送往襄阳。
数日后,襄阳大司马府行辕,堂上青帐垂落,戈戟森然。
面向荆州文武百官,朝廷使者临案正襟,展开黄麻敕书。
“诏曰:大司马克定荆襄,功在社稷。然朕闻旧疾缠身,深为轸念。着即卸任荆州军政诸务,返回永都调养,另候任用。荆州初定,不可一日无主。即命桓渊为持节、都督荆州诸军事、领荆州刺史,总摄一州军政。原司空属官张玠,经理庶务,颇著成效,擢为荆州别驾,辅佐州事。钦此——”
诏书诵毕,满堂寂然,所有目光都聚焦于一个伟岸的玄甲身影。
桓渊稳步出列,甲叶铿锵,“臣渊,奉诏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