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墨锭与松烟混合的清香,以及她身上沐浴后极淡的气息。
信稿初成,王女青倾身细看,宽大的道袍领口垂落,一痕阴影如松荫覆雪。
“此处,措辞可再斟酌。姿态放低,能消其戒心。”
她提笔,在旁边写下几行字作为补充。
桓渊待她写完,对着那几行新字,静静誊抄一遍。
“阿渊的字,着实凶悍。”王女青看着誊抄好的信,“与你跳的舞一样。”她抬起眼,流露出真切的怀念,“昭阳舞被你改成那般,我当时,既震撼又感动。”
她的话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桓渊耳中。
帐内,新墨的松烟清香与她发梢未干的水汽混合在一起。
两股气息交织,仿佛一味药引。
桓渊目光所及,信上墨迹,案上舆图,铜制灯架,帐顶纹路,都在褪色,模糊。
唯有那段记忆,变得无比清晰。
铜鹤香炉中,火焰跳动。
昭阳殿前,御座上的帝后身影威严,仪仗肃立。
咚——
建鼓声起,沉重,缓慢,一记一记。
“秉金戈兮——镇四方——”
歌声古朴苍凉,乘着鼓声的间隙,宣告着皇家威仪。
他与她自两侧进场。
玄色礼服,窄袖束身,便于动作。
那是他一生中,少年气的鼎盛时刻。
他们的脚步、转身,与鼓点严丝合缝。
没有多余的姿态,只有力量,只有控制,只有彼此。
舞至中段,执矛的舞者从四周走出,长矛平举,结成圆阵。
鼓点由缓转密,如急雨敲打在紧绷的皮面上。
“碎星辰兮——拓八荒——”
歌声在急促的鼓点中扬起,变得高亢入云。
矛阵收缩,杀气逼人。
鼓声愈发狂飙,歌声愈发激昂,催动着矛尖寒光。
就在矛阵合拢前一刻,他感到脊背传来温热触感,那是与她背脊相抵。
他们同时向外踏出一步,破开阵型。
他以臂格开长矛。
她侧身引偏锋芒。
两人夺矛在手,矛尾顿地,借力旋身,扫开围攻。
动作干净,衔接紧密,是千锤百炼的默契。
鼓声与歌声在他们最终定格的瞬间攀至顶点,而后骤然断绝。
四下一片寂静。
远处铜炉火焰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与她背靠而立,手持长矛。
火焰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
庄严,肃穆,亲密无间。
回忆的潮水退去,军帐内的陈设重新映入眼帘。
背脊相抵的触感余温尚存。
鼓声震动的心跳犹在耳畔。
帐内很静,只有墨香和她身上极淡的气息在空气中交织。
桓渊发现,王女青的眼神也有些恍惚,显然也沉浸在同样的回忆里。
那一刻,她卸下了一些东西,露出了柔软的底色。
鬼使神差般,桓渊问道:“青青,还想一起跳舞吗?”
王女青的柔软消失了。
“我已很久没有跳舞。”她垂下眼帘,“诗歌和舞蹈,随着陛下的离开,都离我远去了。陛下大行时,我在场,但我当时已没有办法跳舞,只能吟诵。师兄独自舞戈为陛下送行,完成了他最后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