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哑声开口。
“我从未、从未把你当成影子。”
“你是我的弟弟,是阿爸阿妈走后,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
“你是左贤王,是王庭的柱石,是我最信任的将领,是我的骄傲。我带你出征,将后背交给你,替你把金丝软甲一层一层穿上……”
“那是施舍!”
赫连奇咆哮着打断他,眼尾的水色还未滑落,就已被凛风吹硬成冰。
“那是你赫连单于,一个高高在上的强者,对一个废物的施舍!你想让我感激你,想让我一辈子都活在你的恩赐里,让我连恨你的理由都——”
“就连琪雅……”
赫连奇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云翳投下,覆了半面黯淡的影。
“她那么爱笑,那么喜欢骑马……我默默看了她三年,我把最好的猎物放在她帐篷门口……可我从不敢——我怎么敢顶着这样一张脸在她面前出现啊!她只喜欢英雄,她只喜欢那个跃马扬鞭、一刀枭敌首的赫连渊!”
赫连渊一愣,眉关紧锁,眼中茫然一瞬:“……琪雅?”
这两个字,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赫连奇的脸上。
赫连奇缓缓抬头,看着赫连渊那双坦荡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
他不记得。
他真的不记得。
那个自己视若珍宝、爱而不得、因为她远嫁而痛苦了无数个日夜的姑娘,在赫连渊的生命里,甚至连一个过客都算不上。
她只是无数个仰慕草原英雄的女子之一,只是那些被赫连渊坦率拒绝、也便无声无息被时光埋葬的名字之一。就像路边的一朵野花,被太阳照耀过,枯萎了,而太阳依旧高悬,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灼伤过谁。
“……哈。”
赫连奇低低笑了一声,似哭非哭,眼中的光倏然熄灭了,露出一抹极轻极淡的苦楚。
“你看……就是这样。”
“你不爱她,你连她的名字都记不住,就像……大抵她也记不住我。”
“大哥,你太耀眼了。”赫连奇直直望着他,目光空洞,“只要有你在,这世上就没人能看得到我。我不想当影子了,我想……我想当一次太阳。”
赫连渊双目通红,喉头如被千钧压住,看着眼前这个几近崩溃的弟弟,心口绞痛,可又无力回护。
他从来不知道。
他珍而重之的兄弟情深,在赫连奇心中,竟早已变成了一根深埋血肉、腐溃多年的利刺。
“阿奇。”
赫连渊深吸一口气,缓缓垂下手中的刀,向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像小时候拉他起来一样。
“回头吧。”
“纳伽已经死了,月氏已平。只要你现在放下刀,跟我回家,你还是左贤王,还是我的弟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赫连渊声线低沉,深蓝近黑的眸中似映着海天的影。
“以前的事,是我疏忽。但我从未想过要遮住你的光,更不想……把你当成影子。”
“咱们回家,把所有的心结都说开。咱们兄弟……还能像从前一样,好不好?”
赫连奇望向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宽厚,有力,带着薄茧。
曾在他摔倒时把他拉起,曾在练弓时握着他的肩教他发力,曾在他发烧时覆上他额头,粗糙却温暖。
他的手指剧烈地抖了。
有那么一刹那——
那一刹那,他真的想抓住那只手。他想回去,哪怕是用尽力气。他想回到那座有炊烟、有篝火的帐篷里,想回到大哥身边,重新做一次被那道肩膀护在身后的阿奇。
可是,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沾满鲜血的战袍上。
那是族人的血。是赵信陵的血。是月氏平民的血。
“……回不去了。”
赫连奇喃喃自语,眼泪顺着伤疤滑落。
“大哥,我已经……回不去了。”
赫连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一瞬浮现过的软弱与脆光早已被风雪碾作尘埃,留下的,只有彻骨的狠戾与决绝。
他猛地转身,扬起手臂,身形挺拔如弓,怒声喝令:
“动手!”
“锵——!”
一声刀锋出鞘的震响。
然而,那刀锋却不是对着赫连渊,而是被兰达的军队反戈相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