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的有那一天……
“呜——!!”
一声凄厉短促的号角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王庭清晨的宁静。
赫连渊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那不是凯旋时长鸣的欢歌。
——是丧音。
是,噩耗。
他猛然起身,动作太急带翻了身后的矮凳,却在本能中一把抓住了长孙仲书的手腕,仿佛那是浮沉世潮中他唯一可据的锚点。
“报——!”
帐帘被猛地掀开,寒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一个侍卫跌跌撞撞扑进来,满身是雪,头盔歪斜,神色惊惶带着哭腔,几乎是喊破了嗓子:
“单于!单于!左贤王……左贤王回来了!”
赫连渊瞳孔骤缩,抓着长孙仲书的那只手狠狠颤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抓起桌上的弯刀,拉着长孙仲书就往外冲。
营地门口,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欢呼,没有拥抱。
早已被号角声动聚集而来的臣民们,如冬风中几十棵赤裸裸被冻住的白桦树,肃穆的,死寂的。
寒风卷着雪花,呼啸而过。
在风雪的影子间,在人群的黑影间,在沉默的目送间。
只有不到百余名浑身浴血的残兵败将,正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进营门,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魂。他们的中间,抬着一副临时搭就的担架。
担架上是一个人。
赫连渊的脚步,死死钉在雪地中。
那人身上原本银光耀眼的铠甲早已破碎不堪,露出的中衣血迹斑驳,黑红交错。那件他曾亲手系上的金丝软甲,此刻布满了横七竖八的刀痕,胸口处更是翻卷开来,皮肉模糊。
“……阿奇?”
赫连渊声音飘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踉跄地扑上前,手伸出一半,又悬在半空——
想碰,又怕碰。
担架上的人动了动,似乎听到了这一声唤。
“大哥……”
那张总是带着憨厚笑容的脸上,此刻惨白如纸,伤疤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越发狰狞,宛如厉鬼。
看清赫连渊的那一刻,他挣扎着坐起身,竟像是疯了一般,猛地从担架上滚了下来,重重砸进雪里。
“阿奇!”赫连渊瞬间红了眼,一把将他抱在怀里。
“大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兄弟们啊!”
赫连奇死死抓着赫连渊的衣领,指骨咯吱着绷出厉鸣,声音嘶哑得如杜鹃啼血。
“纳伽……纳伽那个畜生,他根本没想打!他在水源里下了毒!咱们的兄弟……还没拔刀就倒了一半……剩下的……”
他胸膛剧烈起伏,语不成声。
“剩下的,全被他埋在沙海里……全没了!”
“三万兄弟啊!全都……没了!”
哭声凄厉如兽吼,赫连奇手指死死抠进冻硬的泥土里,翻出一片鲜血淋漓。肩膀不断颤抖,仿佛下一瞬就要撕裂开来。
他始终痛苦地低着头,肩背在风雪中拱起,像是被活生生折断的弓。
长孙仲书站在一旁,眼眸沉沉。他看不清赫连奇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颤抖的脊背和那满身触目惊心的伤。
周围的臣民们颤抖地围了上来,再也绷不住,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哭喊与咒骂。
“纳伽狗贼!”
“咱们的兄弟啊……”
赫连渊僵硬地半跪在风雪中,被雪琢成一座沉默的石像。
他看着怀中这个奄奄一息的弟弟,看着那件破败的软甲,看着周围那些残缺不全的士兵。
三万族人。
那是赫连部落的血与骨,是他从儿时一起长大的战士,是赫连奇带出去的荣耀……如今,只剩一把破铠,一地雪红。
腥甜逆涌喉头,一股滔天的戾气从赫连渊的胸腔里炸开,理智的那根弦,“崩”的一声,彻底断了。
“纳、伽——!!”
这两个字仿佛和着血从牙缝中狠狠挤出,带着要噬人的恨意,震得四周积雪簌簌落下。
赫连渊缓缓抬起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如今已化作一片猩红血海,那是被彻底激怒的狼王,是即将择人而噬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