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蜿蜒的河流慢悠悠地走着,夕阳将草原染成了一片金红,远处归牧的牛羊像云朵一样散落在草甸上,画面本该是极美的。
如果忽略赫连渊每隔五分钟就要把那个娃娃拿出来看一眼的话。
“大哥?嫂子?”
前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长孙仲书抬头,只见赫连奇骑着一匹枣红马,风尘仆仆地从河对岸涉水而来。他似乎刚从较远的营地巡视回来,皮甲上还沾着些许草屑和尘土,那道从眉骨贯穿到脸颊的伤疤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狰狞,却也给他平添了几分彪悍的野性。
“阿奇。”赫连渊停下脚步,心情极好地招了招手。
赫连奇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几步走到两人跟前,视线先是在长孙仲书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转向自家大哥。
“我刚去看了下后面那片草场,牧草长势不错。”赫连奇随口汇报道,随即敏锐地发现自家大哥的手一直捂在胸口,神色不由得变得有些古怪,“大哥,你受伤了?捂着胸口做什么?”
长孙仲书眉心一跳。
别问。
千万别问。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赫连渊就像是一个终于等到观众登台的演员,眼睛噌地一下亮了,那亮度堪比两千瓦的大灯泡。
“受伤?怎么可能。”赫连渊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三分漫不经心、七分刻意显摆,“我只是在感受心跳的重量。”
赫连奇:“……哈?”
赫连渊缓缓地、郑重地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已经快被他盘出包浆的丑娃娃。
“看。”
赫连奇定睛一看,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这是什么?哪来的诅咒人偶?这么丑,谁要在咱们部落搞巫蛊之术?”
他下意识地就要拔刀:“大哥小心,这东西看着邪性!”
长孙仲书在旁边默默地点了个赞。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赫连渊一把按住弟弟的手,一脸恨铁不成钢:“什么巫蛊!什么丑!这叫艺术!这叫狂野派写意风格!这是你嫂子……咳,这是仲书亲手给我做的定情信物!”
赫连奇拔刀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了看那个仿佛被雷劈过的娃娃,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冷漠、仿佛随时准备羽化登仙的长孙仲书,最后看了看自家大哥那副骄傲得尾巴都要翘上天的表情。
赫连奇的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嫂子……亲手做的?”赫连奇艰难地吞了口唾沫,“这里面……是有什么讲究吗?”
“当然有!”赫连渊指着娃娃肚子上的缝线,“结发为夫妻,懂不懂?这里面有我们的头发!这是仲书怕我在外面不安全,特意做来给我挡灾祈福的!”
赫连渊越说越起劲,甚至把娃娃举到自己脸旁边比划:“你看这眼睛,这神态,是不是跟我很像?尤其是这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简直绝了。”
赫连奇看着那个大小眼、歪嘴巴的娃娃,心情复杂得像是一锅煮烂的浆糊。
像个屁。
这玩意儿挂在门口都能辟邪。
但他不敢说。
“像……真像。”赫连奇违心地附和着,感觉自己的良心正在隐隐作痛,“嫂子真是有心了。”
赫连渊心满意足地收回娃娃,又爱不释手地摸了两把,那表情比刚才还要荡漾三分。
“行了,那边的牛羊还没赶回圈呢,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赫连渊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对赫连奇说道,“去去去,别耽误我们二人世界,不是,咳,散步。”
赫连奇:“……”
他觉得自己很多余,甚至连那匹枣红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同情。赫连奇忍着牙酸,抱拳行了一礼,翻身上马,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充满了恋爱的酸臭味——主要是某人单方面散发——的地方。
终于清静了。
赫连渊心情大好,重新牵起长孙仲书的手,哼着歌重新往前走,大掌包裹着微凉的指尖,怎么捏都觉得不够。两人沿着河岸继续走了一段,绕过一个小土坡,眼前豁然开朗,矗立着一座……奇形怪状的石堆。
说是石堆都有些抬举它了。
那坨东西是由几块巨大的、粗糙雕琢的青石毫无章法地堆砌而成,上面似乎还刻着些线条,只是技法过于狂野,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长孙仲书停下脚步,仰头凝视着那坨不可名状的物体,陷入了沉思。
“这是……”他迟疑地开口,“你们部落祭祀用的图腾?还是……某种古神和上古巨兽诞育的血脉?”
赫连渊:“……”
赫连渊咳嗽了一声,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名为羞涩的红晕。
“那是……我。”
长孙仲书眼皮一跳,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他,眼神里充满了“你对自己是有什么误解”的疑问。
“确切地说,是我和狼群搏斗的英姿。”赫连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尖,“小时候,我和阿奇偷偷溜出去打猎,结果碰上了狼群。我杀红了眼,最后把狼王给宰了。回来之后,牧民们为了纪念那一战,就自发地给我堆了这个像。”
长孙仲书又看了一眼那坨石头。
嗯,如果那个圆圆的石头代表脑袋,那旁边那个长长的条状物难道是……狼尾巴?还是赫连渊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