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仲书用被捆住的手叩了叩车壁,歪了歪头。
“所以狩猎时那匹白马也是你动的手脚?”
杜威从自言自语中回过神,闻言一愣,盯了他一会儿,移开眼神。
“……不是。”
长孙仲书没再说话,他仍记得眼前人从猎场树上隐秘跳下来的场景。既然不愿承认,那么他再如何逼问也没有意义。
杜威不知为何好像有点泄了气,那怒红的面容也慢慢褪色,变回了平时无害的娃娃脸模样。他沉默地继续赶车,就当长孙仲书以为他们要继续一路无言地走下去时,车架上的人却收紧了握着缰绳的手,犹豫一番,还是紧抿唇转回了头。
“我如果真的把你送得远远的,送出草原呢?”
“哦?”长孙仲书没多大反应,“那便送出去吧。”
杜威皱了皱眉:“那要是——要是半途上被人拦住了,他们追来了……”
“那就回去啊。”长孙仲书应答的声音很轻,似在说什么理所当然又天经地义的话。
杜威的面色一下变了,他像噎到一般,用一种看世界上最令人不可思议事物的目光看长孙仲书:
“你怎么——你就没一点别的感觉么?长生天,你简直不像个活人,我从来没见过有人会这样……”
杜威慢慢停住了口,他看着眼前依旧面无波澜静静听着的人,忽然升起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好像这人躯体还在这里,困于车壁,缚着双手,本该在身体内的灵魂却只是一个虚空的洞,漠然冷眼看着一切。
他默然一瞬,转回脸,眼神却迅速变得坚决,马鞭一下发狠抽在马背上。
“我不会让你有机会再回到单于身边的……你一定会伤害到他,你这样的人,一定会。”
*
“我明天再过来。”
赫连渊简短地招呼一声,冲着身后的工匠摆摆手,大步踏出毡帐。
他一抬头,却因面前看到的人影一怔。
“妮素,你怎么在这儿?没在王帐里侍候着阏氏吗?”
粉裙的侍女眼里划过一丝茫然。
“不是单于您派人叫我过来候着您的吗?”
妮素话音落下,随即微惊地瞪大双眸,眼睁睁看着面前单于的脸色在一瞬疑惑后,一点一点变得很恐怖。那双深蓝的瞳孔宛若裹了冰碴的针叶林般冰冷下来,周身的气势疯一样猛涨,肆虐着风暴席卷。
然而当下一秒拔腿往王帐疾奔时,那连面对数十万大军都不眨一下的眼,里头却颤着点破天荒的惊惧。赫连渊喉咙发紧,凛冽的风声束得他几乎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最好不要有事。
赫连渊觉得这辈子自己没跑这么快过,喉头都因超负荷的强度冒出些灼烧的血味。可他必须要看见他,亲眼面对面站着看一眼他。否则,他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第32章[VIP]
不在。
不在,不在,屏风后不在,床底下不在,到处都不在。
宛如被按下暂停键,赫连渊疯了一样急切翻找的动作猛地顿住,面色冷峻得能结出寒冰,片刻之后,忽然一脚哐当踹翻了一旁的空箱匣,爆裂开震天的响声。
妮素急得眼里噙了泪:“单于……”
赫连渊没说话,眸底一片如夜如翳的暗沉。他大跨步走出王帐,望向四周依旧安静如昨的景色,突然伸手抹了一把脸。
他像只被侵犯了领地和所有物的野兽般暴怒,担忧,焦急,然而更多的却是把他心都揪得发疼的自责。就在自己的领地里,就在自己的眼皮下,却连自己重视的那个人都保护不了……
赫连渊放下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那是恐惧的震颤。他无法想象将任何不好的事情加诸于那人身上的模样——他合该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猫儿一样懒散蜷在银灰的大氅里,不,那件白狐狸皮的也不错,或发呆或饮茶,有时拿蕴着点很浅笑意的眸子看过来……
赫连渊喉结上下一动,死死大睁着眼,深蓝的瞳孔下裹了一圈红。
怎么就,自己怎么就把人给弄丢了呢?
妮素望着那个高大男人沉默冷砺的背影,忽然有些不忍上前。他像一匹孤狼或是一棵冷杉,静静矗立着,浑身上下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寒气息,可是那寒意里又带了点男人的萧索和孤寂,有一瞬间茫然宛如丢失心爱之物的孩子。
他转过来,彷徨的孩子不见了,冷厉的面上嘴唇紧绷成一条直线,郁色沉沉,唯有那深邃双瞳被怒火烧得发亮。
“去找。把整个草原翻过来。”
冷硬的语气顿了顿,赫连渊眼神掠到王帐不远处的泥土上,瞳孔忽然一缩。
昨夜下过一场小雨,碧青嫩草旁的泥土还十分细润。然而赫连渊却无暇欣赏茵茵美景,他望着泥土上隐约的车辙印,张着玄铁长弓也不会发抖的手此时无可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叫上赫连奇,带上人手。”
他几乎是从牙关里挤出字来。
“备马。我接他回家。”
*
枣红马发出吃痛的嘶鸣,杜威却恍若未闻,手里马鞭一下比一下发狠地抽在马背上,力道大得应声带出破开皮肉的血痕。
“快点,再跑快点……该死,你这个废物畜生!”
那张娃娃脸上此时俱是暴怒的铁青,然而当他再一次回头,发现天际已然现出上百道铁骑马影时,那张布满冷汗的脸又一点一点苍白下去。
狂奔颠簸的马车里,长孙仲书背靠车壁,静静垂下眼不言语,因一路奔袭而散落的几缕墨丝粘在微微泛白的侧脸,宛如羊脂美玉上泅开的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