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小,抽屉也就那几个,有可能放身份证的地方都被郭宝卓找了个遍,最后,他随手走到床边,把枕头拿了起来。
哟,这不是身份证吗。
谁家好人就这么把身份证往枕头下面乱放的啊!
郭宝卓叹出一口气,拿起身份证放进口袋里,接着走到桌前,蹲下身子背起徐颂良。
这人瘦得厉害,背起来也不觉得吃力,郭宝卓都觉得纳闷,这人个子挺高的,怎么会瘦成这样,看着就跟生了什么大病一样。
去医院的这一路上,郭宝卓时不时就会往副驾驶看一眼,徐颂良还在呼吸,就是一直没睁眼,到了医院后,郭宝卓才觉得心底稍微踏实了些。
一通检查结束,徐颂良躺在病床上输着液,医生给郭宝卓说,这人是营养不良,饿得太久,又突然吃了太油的东西导致肠胃不适,现在是睡着了,估计平时也没怎么休息好。
不是什么严重的病就好,郭宝卓现在彻底踏实了,他坐在病床边守着这人,输液结束后,徐颂良又睡了好一会儿才醒。
这人睁眼时,看见的环境是陌生的,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是哪儿?
再然后,他看见床边坐着的郭宝卓。
郭宝卓对着他笑了笑,拿出手机打字给他看:你在医院,医生说你有点营养不良,抱歉,晚上给你带的吃得太油了。
徐颂良摇了摇头,他想问,在医院花了多少钱,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他听不见,也变得不敢开口。
郭宝卓就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这人把手机放到他手里,示意徐颂良可以打字。
徐颂良慢慢地用单手打字,他说:在医院花了多少钱?我以后会还你的,就是可能有点慢,谢谢你。
他把手机还给郭宝卓,这人看了眼屏幕,接着就看向徐颂良笑了笑,再然后,郭宝卓摇了摇头,在手机上打出:不用还,这次是我的错。
这哪有什么对的错的,郭宝卓带来吃的给他,还没找他要钱,徐颂良觉得,自己已经欠着他了,但他现在真的没办法还。
从医院回到出租屋后,郭宝卓又给徐颂良煮了粥,在他喝粥的时候,郭宝卓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出租屋里开着灯,窗外能看见发出暖黄色光亮的路灯。
徐颂良突然就觉得,这一切都跟做梦一样,就是这样的一个陌生人,带着他重新见到了光明。
见到了这个世界的光明。
在郭宝卓准备走的时候,这人又用手机打字问他:你想跟着我学手语吗,免费。
徐颂良盯着这人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郭宝卓给他打开地图,给他看了个地方,郭宝卓说,每天下午去那个地方就行,学完手语还能带着他去找工作。
在这个时候,徐颂良又开始犹豫了,他拿出手机打字:我不想出门。
他本以为郭宝卓会说一些劝他的话,但他没想到,郭宝卓却说:不想出门就打视频吧,每天下午给我打个视频就行。
再然后,郭宝卓走了,徐颂良的困意也在不久之后到来。
在跟着郭宝卓学手语的时候,徐颂良是很有干劲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这股干劲从哪儿来,但他觉得,只要能看见郭宝卓的笑,那就一切都好。
再然后,郭宝卓不再只是教他手语了,这人突然让徐颂良开口说话。
郭宝卓说,没有别人会听见,只有他能听见。
郭宝卓又说,手语不会可以慢慢来,但要是对话变少,就会影响语言能力,时间一久,开口说话就会变得越来越难。
郭宝卓是一个很好的人,徐颂良也不想让他失望,于是,他开了口,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样,音量有没有控制好,但他看见了郭宝卓的笑。
这人对着他比出一个大拇指,然后用手语慢慢比画出:说得很好,你的声音很好听。
那一瞬间,徐颂良感觉,郭宝卓让他重新活了一次。
免费的手语总不能一直学下去,徐颂良也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勇气,他走出了门,想去找一份工作。
他走进那家离出租屋不远的小超市,想去当理货员,徐颂良尽量控制着音量,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说得怎么样,再然后,他又用手机打字,可招聘的那个人似乎是很嫌弃他,那种看不起的眼神,让徐颂良感到十分扎眼。
徐颂良回了出租屋,再次拉上窗帘,在第二天学手语的时候,徐颂良没再开口。
他又开始了失眠的日子,那个招聘人员嫌弃的眼神一直在徐颂良脑子里打转,但这并不是让他选择结束自己的原因。
最后让他再也无法承受的,还是那些亲戚。
他们突然给徐颂良发来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上面写着字和数字,徐颂良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在算账。
算他们养大徐颂良的这笔账。
上面写的很多开销对徐颂良而言,都是没有印象的,但他也不敢去问,问了又能怎么样,不存在又能怎么样。
反正亲戚们认这笔账。
钱是王八蛋。
徐颂良觉得,自己也是王八蛋。
因为他选择了一了百了,而不是面对。
刀是冷的,血是热的,徐颂良在闭眼之前,看见手机亮了一下。
是亲戚发来的消息吗。
或者,是郭宝卓发来的消息吗。
徐颂良希望是后者,但下一秒,他又觉得,自己真的对不起郭宝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