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坐了很久,也看了很久,直到噪鹃的鸣声响起,青色天边泛起浅浅的鱼肚白,才结束了又一晚的陪伴,起身轻手轻脚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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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时行成了病房里的“木偶”。
他不再挣扎着要走,也不再追问任何事,每日除了机械地吃饭、吃药,便是靠在床头盯着窗外的枯枝发呆。输液管里的液体滴落得慢,他能盯着看一整天,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灵魂被抽走,只剩一副躯壳。
能证明他意识仍旧存在的唯一举动,是他总会耐心地搓热掌心,确保温热,再将手覆上自己的小腹温柔抚摸。
直到那天下午。
病房门被推开,先飘进来的是那丝熟悉不已的威士忌信息素,接着,江临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缓步走到病床前,黑色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缓的声响。苏时行垂着头,目光落在他投下来的阴影上,没说话。
“感觉怎么样?”江临野先打破沉默,目光扫过他手腕上一个又一个细小的输液针孔。
“能怎么样?还活着。”
“听陈院长说你不喜欢不走动。”江临野的眉峰微蹙,“多活动对生产有好处,别总闷在床上。”
“能走去哪儿?”苏时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这病房四面都是墙,出去了也是你的牢笼,走与不走,有区别吗?”
沉默瞬间蔓延开来,只有窗外的风呼啸吹过,枯枝摇晃着发出咧咧轻响。
江临野垂下眼眸,他不明白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他们的见面和谈话都能变成咄咄逼人的争执,“这个孩子差点因为你的任性送命,你还想着去哪儿?”他顿了顿,放缓语气,“预产期就在这个月,我希望你还能记得我们当初说好的,把孩子平安生下来。”
“生下来,你就放我走,是不是?”
江临野脸色冷了几分,“你现在还有和我谈判的资格吗?是谁一而再再而三违反了我们的约定,现在又来问我当初的承诺算不算数,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
真凶。
苏时行心里涌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他的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紧紧攥着手里的棉被,连手背青筋上的针管倒了血都没发觉,在一阵冗长的沉默后,他才低声吐出两个字,“出去。”
江临野凝视着他紧绷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无奈,没说话,转身就要走。
“等等。”苏时行忽然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带我去楼下晒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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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阳光正好,驱散了连日的寒意,风里带着草坪上枯草冒新芽的淡香,昭示着春天的到来已然不远。天朗气清,尘嚣尽散,这块风景秀美的草坪罕见地空无一人,再仔细一看,入口处原来有几个黑衣保镖守在两侧。显然,这是一块辟出来专门给苏时行散步的小花园。
苏时行病号服的纽扣被一个不落地扣好,腿上还盖着一张柔软的羊毛毯,厚厚的米白色大袄将他裹得像个蜜粽。两人在草坪中央的长椅旁停下,江临野细心地调整好轮椅角度,让阳光刚好落在苏时行身上,却又不刺眼。
没有对话,只有风拂过枯叶的轻响,苏时行闭着眼,感受着阳光落在脸上的暖意,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忽然,手机铃声响动的声音打破了这难得的宁静,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江临野犹豫了一瞬,他接起电话,余光扫了眼闭着眼的苏时行,语气淡漠,“有事?”
第83章生了
出了意外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江临野皱了皱眉,正要往一旁的树荫下走,手腕却突然被人拉住。
苏时行睁开眼,声音放得很低,“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江临野顿住脚步,垂眸看着他。
苏时行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攒勇气,随即抬眸,坚定的目光撞进对方没有波澜的瞳孔里,他又卡了两秒,才终于说出口,“我和沈连逸之间从来都是清白的,没有任何超越朋友的关系。当初你看到的那些都是误会,是我的权宜之计,我们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拉着手腕的手指难以察觉地微微颤抖着,这些解释压在他心里太久,如今终于得见天日。
他释然了,但还是很紧张。
一分钟。
三分钟。
五分钟过去了。
江临野就那么站着,没有任何反应,神情淡漠。他侧头看了眼手机,才缓缓开口,“明白了。我还有点事,你在这儿晒晒太阳,我让陈墨等会送你回病房。”
“……”就、就这样?
苏时行嘴唇微启,有些茫然无措。他以为江临野会诧异,会反问,哪怕是嘲讽也没关系,可对方只有一句轻飘飘的“我知道了”,让他经历所有后仍选择鼓起勇气的澄清成了句废话。
难道他早就知道,或是……根本不在乎。
苏时行的手已经没了抓紧的力气,慢慢收回毯子里。
江临野径直转身离开,多一句慰问都没有。那通电话没有挂断,直到背影走远,那模糊的谈话声依旧隐隐约约传入他耳中。
是谁打来的,那么重要,是宁羽吗?
此刻,金黄色的阳光洒落在身上,晒得他手脚暖融融的,可心,却像被扔进了没有回响的极寒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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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已经是除夕。
新年的喜庆吹遍了江城的每一个角落,连肃穆的医院都沾染了几分氛围,空地上有小孩拿着仙女棒挥舞,周围大大小小的病人或家属说说笑笑,热闹不已。
苏时行靠在窗边,望着窗外漫天绽放的烟火发呆。
十五楼的高度能将大半个江城尽收眼底,高耸入云的凯撒大厦顶端亮着鎏金灯光,联邦总部的白色楼栋也挂上了红色横幅,可他望来望去,却始终找不到那座熟悉的建筑。
江临野在哪?又在忙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