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很大,几乎遮住了彼此的神情,从雨幕中跨入门廊的那一刻,哪怕安蕴调整得再快再好,千铃也没有错过她脸上冰冷的杀意,细微而凌厉。
安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想,果然瞒不过她啊。
她们都太熟悉彼此了。
安蕴坐直身体,正色问道:“你有失去理智杀过人吗,你会控制不住自己的食欲吃血肉吗,你有吃过人吗?”
千铃摇头,但还是迟疑地说:“可是——”
安蕴耸了耸肩膀,语调轻松地打断她,说:“没有那不就行了吗。你死而复生这么多年过去了,都没有伤过人,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而且你又没有出现什么异常,比如什么红色的眼瞳,突然变成污染种大开杀戒,吃生肉这些,那你不就是普通人吗。只不过是从阎王爷那儿转了一圈而已,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
她在赶往那场雨夜的时候,档案里“已死亡”的字眼在脑海中盘旋,警报短信里带着化验室里千铃的监控截图。
海月和深渊天生相克,玻水武器不过是海月成员日薄西山时的代替品,否则再恐怖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也无法从物理上毁灭任何一只深渊怪物,哪怕是最低等级的污染种。
而深渊的污染对海月而言,无异于触之即死的毒药。
怎么会有一个海月,在注射了含有深渊怪物血液的药物后,反而能起死回生?
千铃,你现在到底是什么东西?
安蕴望向车窗外的大雨,玻璃窗倒映出她沉默的影子,耳垂的单边绿钻在黑夜里闪着细碎的光芒。
轿车停下,车门打开,她步入雨夜中,硕大的雨点打在伞上发出喧闹的声响。熟悉的人站在雨幕后,她伸手轻轻扶刀,杀意随着雨声如潮汐般涨起。
直到穿过雨帘,像踏过了一条分界线,从暗处到了明亮的地方,击打伞面的声响骤然歇落。
千铃看向她的目光依然明净,和十几年前她们初识时一模一样。
你看,安蕴在心中对自己说:她也没有什么变化,不是吗?
虽然自己再也看不穿她在想些什么,虽然她隐瞒了一堆东西。无论她是大小姐千铃,还是那个陪她从幼儿园到大学的林铃,不都是同一个灵魂吗?难道一副躯壳这么重要,灵魂还是那个灵魂不就行了吗
再说了,你真的能下得去手吗?
安蕴面无表情地收起雨伞,一切雨声如潮汐远去。
……
安蕴坐在椅子上,朝千铃笑了一下,说:“我像是搞种族歧视的人吗?”
“你不杀人放火,不作奸犯科,没有任何危险倾向,我为什么要费力气去杀你,雇佣我做额外任务是另外的价钱,我不打白工哦。”
安蕴想通了,说话的语气格外轻松,无所谓地说:“反正现在又没有别的海月监督了,反正你又不是王种。”
千铃静静的问:“那如果我是王种呢?”
安蕴无奈地叹出一口气,随后风轻云淡地说:“那我就一定要杀了你。”
千铃也跟着笑了:“那时我们就是敌人了。”
“敌人就敌人吧,总好过看见你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嗯?我讨厌的样子?”
“当年就属你砍深渊怪物最狠了,连个全尸都不给人家留一个,最狠的一次是在化工厂里直接打破硫酸桶,直接灌满怪物老巢,最后还放了一把大火,烧的连骨灰都不剩。天呐,回去后我半年都不敢再吃烧烤了。”
千铃轻轻提了一下嘴角,没有回应这句话。
她坐在轮椅上一言不发,听着安蕴述说那些自己早已忘记了的、曾经拥有过的意气风发。
片刻后,千铃忽然打断安蕴:“能不能把那枚和王种有关的黄铜铃铛给我?”
第124章
凶手是谁?
千铃已经记不清了,她朝安蕴伸手:“把黄铜铃铛给我,作为当事人我总得亲自看看是怎么回事吧。”
安蕴不疑有他,一边拿出黄铜铃铛,一边说:“你现在就别去了,先睡一觉吧,你这个身体素质熬得住吗?”
黄铜铃铛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哪怕经过抛扔,铃铛也未曾发出过任何声响。
千铃轻手轻脚地收好铃铛,像是生怕它发出声响一般,随口说道:“行行行——”
……
天光刚刚破晓,海月内部的机密之地又迎来一个后辈,白发苍苍的忠仆也只能守在门外,不得入内。
这里放置着LIN的根服务器,里面储存着海月数百年的所有资料,包括每一个成员自己都未必知晓的事情。
礼娅给她们分别留下了两把密匙,一把是安蕴手上的单边绿钻耳饰,另一把就是装在木盒里,送给千铃的黄铜铃铛。
屏幕上的白光倒映在千铃的瞳孔上,不用多久,她就翻到了安蕴提及的那场“死亡”。
被时间掩埋的记忆,以文字的形式再度回到她的面前。
当年,年仅六岁的千铃在自家莫名地、毫无征兆地受到了污染,其离奇程度不亚于魔术师大变活人。
作为一个海月,在灵魂之戒的防护下,一般不会被深渊力量侵袭。可一旦这股力量突破了防守,她们连变成污染种的可能性都没有,身体的排异反应会让他们在短短一分钟之内死亡。
比起其他不幸因此身亡的海月,小千铃坚持了好长一段时间,但也没好到哪儿去。
当她被送到基地医院的时候,全身机能衰竭,人体系统全线濒临崩溃,闭上的眼皮已经瘪了下去——里面的眼球已经自溶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