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蕴闭紧双眼,再睁眼时,她决然地从衣兜里拿出巴掌大的盒子,步步紧逼道:“千铃,你告诉我,你每天晚上睡得着吗?!”
千铃平静地放下茶盏:“里面的录像你都看了?”
这句话相当于默认了。
安蕴重重地把录像带拍在桌面上,压抑着情绪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录像带的角度是藏匿在某个地方,画面里并没有明确的人脸。当熟悉的声音响起时,安蕴仿佛一脚踏空,整个人浑浑噩噩,迷惘、惊讶、哀伤、不可置信等等复杂的情绪交织,“果然如此”和“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两个念头在脑海中打架。
安蕴上半身越过桌子,一把揪住她的领子,瞪大着双眼,音量猛地拔高:“你为什么要和羂索勾结?你为什么要加入大阪实验基地?我就说为什么你从接触基地开始就怪怪的,为什么师兄和师姐后面要把你软禁起来……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你的良心呢?!”
每一个为什么都包含着撕心裂肺的痛苦、茫然,每说一句话都让空气为之震颤,仿佛汹涌的海浪拍打崖壁。
千铃全程沉默不语,像乱流中平静的礁石,静静地看着波涛怒吼。
安蕴的胸腔剧烈起伏,周遭变得极度安静,只有她喘着粗气的声音。
——她就这样执拗地盯着千铃,等待对面的回答。
千铃抬起手,稍微用力,把揪着衣领的拳头拨开,语气淡淡地纠正道:“我没有加入,我就是大阪基地的创始人。”
安蕴整个人凝固了,连同眼中的火苗都变成了化石。
“你说什么……?”
千铃平静地看着她,琥珀似的瞳孔清澈澄净,干净到极致了,反而产生一种空灵的冷感。即便在明亮的阳光下,那双眼睛也只能映出更无情的冷光,让人不寒而栗。
冰面似的眼睛倒映出她愣怔的面容。
“我说——没有我,就没有大阪基地。”
“即便我并不知情后面发展起来的人体实验,可一开始,确实是我勾结了羂索,给他提供便利,让他可以拿到铂金之血和深渊怪物进行研究,甚至在LIN的协助下避开了潘狄亚的耳目,让大阪基地得以发展壮大。”
千铃坦坦荡荡地承认了,安蕴却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两人之间的距离就此拉远。
安蕴嘴唇颤抖,费了好大劲才问出一句:“为什么?”
今天,她对着千铃问了太多“为什么”,眼前的人让她越来越看不清了。
“小林,”安蕴像是祈求一般地说道:“你不该是这样的啊。”
千铃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依旧无动于衷,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痛苦、迷茫的脸,片刻后,忽然笑出了声。
“因为我疯了。”
“什么?”
千铃还在笑着,嘴角的弧度越发上扬,一双眼睛弯成月亮,笑得像一个天真的孩子,一字一句道:“因、为、我、疯、了。”
她忽然俯身,目不转睛地盯着安蕴,眼睛里带着神经质的兴奋。
“安蕴,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最摧毁人的两样东西是什么?”
“——绝望和疾病。”
千铃的眼睛蒙着一层水光,亮得像黑夜中的繁星,明明难过得要死,但嘴角的弧度没有丝毫改变。
这种病态的亢奋比流弹还要有冲击力,安蕴仿佛中弹一般,久久不能动弹。
“你只是站在病房外面,看到病床上的人你就忘不了那双眼睛——而我,就躺在病床上。”
“如果不是羂索给的药,我到现在还要躺在病床上。安蕴,你能背着一把刀上蹿下跳,而我只能坐在这把轮椅上。”
“这把、破、轮、椅!”
千铃每说一个字,就用力地拍打扶手,拍得椅子哐当作响,不像病弱的千金,倒像是街头小混混抡着棒球棍砸门发泄一般,脖颈青筋绷起,气势汹汹。
“你别和我说什么良知、正义,那是活人才做的事情,而我只是一个从死亡里爬出来的鬼魂!鬼魂!你懂吗?我现在只是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我就是想要健康啊,就是要一个健康的身体!”
她咆哮着、大骂着,无论如何都只能在轮椅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中歇斯底里,面目狰狞,怎么也逃不开。
安蕴越看她越陌生,和记忆里意气风发的人天差地别。
“林铃——”
这个名字犹如咒语,霎时间止住了发狂的千铃。
她问:“最近因为铂金之血而死的咒术师,也和你有关吗?”
千铃直直地盯着她,像毒蛇盯紧敌人,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笑:“当然有关,毕竟我还没得到我想要的。”
发泄完的千铃头发散乱,面色微红,声调却冷得要命:“我不止要远离那张病床,我还要能站、能走、能跳……”
安蕴沉默不语,看着她偏执的摸样,垂下眉目,卸下腰上的刀。
刀柄接触桌面,发出轻微的响动,沉浸在自我中的千铃却被这微小的动静吸引了,抬头看向安蕴。
房间顿时安静了。
安蕴把苗刀推到她的面前,镇定地说:“这是你当年送我的刀,我还你。”
千铃愣住了。
安蕴看着她,眉眼带着难以说清的悲伤:“我会通知监察役带你走,停手吧。”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又说:“是我来晚了,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