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千铃才说了一句:“不用了。”
老人也不多理会,人老了,什么事情都懒得管了。他抽出那张相片交给千铃,随口说到“留给你们作纪念了”,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她:“你们海月家的录像还要不要?”
这是千铃第一次上门找这位老人,他突然冒出这一句,让她一头雾水:“什么录像?”
“就是你们海月家另一个小女孩,”老人一边回忆,一边比划着说:“脖子上带着一个蓝宝石,那天她拿了一卷湿漉漉的录像带过来,外壳有点点被烧融了,她拜托我过来复原。”
千铃的呼吸微微停滞,老人说的无疑是安蕴。
早在千铃上门之前,安蕴就拜访了这位老人,听说家店主修理技术高超,什么老物件都能修好,是老监察役口口相传的优质店铺。再三确认那卷录像带可以修好后,安蕴把这个录像拜托给了店主。
“我儿子修好了这卷录像带,但是发了消息后她迟迟没有过来拿。原本我想寄去你们海月山庄,但她又不愿意。”
其实幽浮集团的后勤部本来就有修理这些关键物件的巧手,可安蕴专门绕过集团,来找他这个偏僻的小店,甚至不愿将录像带寄回家中,非得自己来取。
如此避人耳目,足以说明那卷录像带的要命程度。
店家拿着录像带十分烫手,但又不敢轻易处置,而安蕴又总是错过交接时间,迟迟不来,却也不愿意委托他人来取——这让人越想越害怕啊!
老人却不慌不忙,对儿子说这种事情我来解决就好。
他把修好的录像带推到千铃面前,说:“既然她不肯相信别人,总该相信同为海月的你吧,千铃小姐。”
假的,也不信。老人明白的很,要是信得过的话,她早就委托眼前这位千铃小姐来取了。
儿子是一个老实人,深觉这盘录像带的重要性,一边惴惴不安一边又把这卷录像带捂死不让人知晓。
但老人不一样,还是那句话:人老了,什么都不想管了。
“这是你们海月家的事情,我们就不多掺和了。”老人把录像带推给千铃,像是推开了一个重担。
老人的眼球浑浊,但眼神格外清明,和千铃无声对视着。
千铃猜到了这个录像带的来源——大阪实验基地被搜查的那一天,突发爆发,所有证据都在融化在那一场熊熊大火之中——包括羂索偷录和她对话的录像带。
那天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人群奔逃,自己望着漫天的火光,是对无辜者陷于火场的震惊多一些,是对不顾危险去救火的挚友的担忧多一些,还是证据毁于一旦的庆幸多一些?
千铃不记得了。
录像带被放进一个透明的盒子里,屋外的阳光照进窗户,这一束光恰好打在亚克力盒面上,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晕,像唾手可得的糖果,引诱人伸出手去抓取。
看啊,你的朋友并不信任你,她把火场里抢救出来的证据偷偷藏起来。
可惜老天还是站在你这边的。
谁能想到安蕴费尽心思藏起来的录像带,竟然误打误撞的,出现在另有所求的千铃眼皮子底下。
千铃心中仿佛有一个魔鬼低语:趁她没看到录像带之前,拿走吧,难道你想看到她失望的眼睛吗?
光影里的灰尘上下浮动,缓缓落在盒子上。
千铃终于动作了,她俯身把盒子从阳光中推回原位,僵着脸说:“你等会儿直接打电话给她吧,她现在应该有空来接了。”
店主之前好几次给安蕴发消息的时间都不凑巧,碰上了她们一起下溶洞的时候,好不容易安蕴康复了,她又被紧急任务调走。
来来回回,都错过了约定的时间,她现在应该是忙完了,但可惜证据先一步来到千铃这个幕后真凶的手里。
想到这里,千铃不由得扯了一下嘴角,真是一场荒唐的喜剧。
她自嘲地喃喃道:“看来命运还真是眷顾我呢……”
这句感慨比灰尘还轻,轻到旁人压根听不清。
几乎瞬息,千铃就已经收拾好神态,又换上平静的摸样,收好那张码头老照片,道别后准备离场。
身后的老头忽然问了一句:“礼娅老大现在还好吗?”
千铃很平静:“一切都好。”
“那帮我向她问个好。”
“好的,等我见到她。”
老头不再说话,自顾自地打开唱片机,千铃和狗卷棘两人推门而出。
在清脆的锒铛声中,背后悠扬的音乐响起,门外的千铃抬头看向晴朗的天空。
【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在这狭长的道路上,回头远望,故乡在遥远的地方】
***
“帮我向五条先生带话吧,我想找他谈一谈王种的事情,就在幽浮集团的社长办公室,你可以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他。”
千铃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足以让狗卷棘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先是发现了多年陪伴的宫山不是宫山,现在千铃又提及王种,这两件事关联起来指向了一件极为可怕的猜测。
狗卷棘倒吸一口凉气,而理当反应最大的千铃无动于衷,平静得像一壶冷却的温开水,没有任何沸腾的预兆。
“大芥?”
千铃笑了一下,反问:“我看上去像是有事的样子吗?”
车库里安静极了,由于此行十分机密,千铃甚至没让司机来送她,狗卷棘暂时充当她的司机。
狗卷棘打量着副驾驶位上的千铃,踌躇片刻,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底下。千铃借着后视镜照了一下,摩挲着自己的眼周,不以为意地说:“黑眼圈不是挺常见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