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镜子里照见一双烈火般的红瞳。
梦境中倏然响起一道呢喃声:“你有一双漂亮的眼睛,不是吗?”
……
在暴起伤人后又昏迷过去的第三天,千铃终于醒了。
千铃醒来后仅仅一天就胃口大开,趁着护士不注意偷吃东西。被原地捉住后扭送去检查,等结果出来时,医生再次被千铃强悍的自愈能力震撼到了。
昏迷多日醒来后,包括咀嚼肌和吞咽肌在内的肌肉都会萎缩。久不进食的肠胃功能虚弱,难以消化正常的食物。
——按理来说应该如此。
可是……医生看着检查结果,再看了看狼吞虎咽的千铃,呐呐道:“现在再给她吃一头牛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
待到狗卷棘来探望时,外面已经刚下过一场小雪,屋内暖气充足。
她正半躺在床上,没有长久昏迷后的乏力,反而像睡了一个长长的饱觉,神情餍足。
狗卷棘面无表情地削好第六个苹果,稳稳地把它摞到苹果金字塔的顶尖。千铃则像是一个永不停歇的榨汁机,往嘴里接连送苹果,咔嚓咔嚓个不停。
狗卷棘放下刀,在千铃伸手之前,抢走最后一颗苹果,咬了一口说:“木鱼花。”
你别吃了,我害怕。
千铃勉强停住手,开始找话题:“听说你们去了潘狄亚群岛基地了?”
“鲑鱼。”
狗卷棘默默地啃着苹果,他心里琢磨了许久,终于想到如何切入话题,于是放下苹果开始打字:【我在岛上的医院和研究中心都看到污染种了。】
千铃“哦”了一声,解释道:“他们其实是被深渊污染的工作人员,应该正在治疗中。”
狗卷棘仍抱有侥幸心理:【我看到有人推着异化的患者在医院花园有说有笑的,这是不是说明被污染的人有理智可以控制自己不伤害他人?】
从那名患者的外表来看,他的异化程度很深——
佝偻着身子,眼眶挤着四颗眼珠子,浑身铁鳞,说话间可以看见交错的尖齿,完全不成人形。
在海月礼娅的安排下,多次旁听汇报的千铃恰好对这方面了解得比较深,肯定道:“确实有药物可以让人保持理智。”
狗卷棘呼吸一摈,内心升起期待,认真地听她说。
千铃讲:“污染是不可逆的,针对治疗污染化目前有两种思路,一种是延缓污染速度,让异化进程慢到患者死的那天都和正常人相差无几。目前成果是原本两三天内就完成的异变周期,延长到半年之久。”
“这条研究思路走了三十多年,期间,研究者提出另一种思路。退而求其次,不管外形只管内在,只要患者保持理智不伤人就可以了。目前看来,这种方法更易得一些,能活的时间也更长。”
狗卷棘微微皱眉,如果是后面一种治疗方案,非人模样的患者岂不是终身无法进入人类社会,只能待在潘迪亚群岛上?
千铃看着狗卷棘的眉头都快打结了,耸了耸肩膀,说:“别纠结了,其实两者没差。”
狗卷棘不解。
千铃解释:“无论是哪种治疗方案都带着不可控性,上一秒还好好说话的人,下一秒都有可能暴起吃人。被污染的人只是从持续性的疯子变成偶发性的疯子。”
狗卷棘看着千铃悲悯的神色,一颗心仿佛缓缓沉入冰凉的潭底:【难道就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千铃摇了摇头:“没有。迄今为止,人类对深渊的了解不足十分之一。上面这两种方法的思路比较保守,最大胆疯狂的思路就是铂金之血,研究这个药剂的人试图逆转异化进程,但只招致来更严重的后果。”
狗卷棘低垂着头,神色难辨。千铃却没有注意到对方的沉默,而是陷入到自己的思绪中,出神地说:
“如果被判断完全失去人类理智,潘狄亚会执行安乐死程序。如果还残存一丝丝理智,患者哪怕反复发作,基地还是会继续救治。”
“这样太痛苦了……要么完全清醒,要么干脆沉睡,这种半醒不醒的最折磨人了。”
最后一句话消散在空气中,两人都陷入各自的沉默中,各有心事。
千铃往后一倒,躺在床上,出神地看着眼熟的天花板。每次从ICU出来后,自己都会被送进这个小房间,她已经数不清这是她第几次醒来后看到这片天花板了。
昏迷、插管、疼痛、吃药、检查……
这样的流程千铃倒背如流,这样的事情年年都有,这样的日子已经十几年了。而千铃还不知道这样的生活是否还会持续几十年,直到生命的尽头。
她的语气变得迷茫、飘忽,不知是在问狗卷棘还是自己:“人为什么要活着呢?”
她无法脱离牢笼似的轮椅,也无法逃避日复一日的吃药、打针、抽血检查。
这些琐事像每天固定的日升月落,寒冷的阳光和月光时时刻刻照在身上,细细地熬煮着千铃十几年的生涯,分明该是大好的青春啊……
倦怠到了极致,她的心头反而泛起厌烦:“到底有什么好活的呢?”
“大芥?”狗卷棘关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事。”
千铃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话语里那点厌烦又被拾掇起来,藏进深处,取而代之的是懒懒散散的语气,“实不相瞒,我现在状态好极了,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从一个记不清的梦境中醒来后,她的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
但千铃并没有因此而高兴,毕竟漫长的病史给了她充分的经验教训——
身体好转不要太高兴,有可能只是过山车,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俯冲掉进谷底了。
“哦,还是有不好的地方。”
“昆布?”
“我有一点儿饿,还有没有苹果?再给我来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