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三年三月二十,杭州,简园。
简老太爷的七十大寿办得不大,却极尽江南士族的体面。寿宴摆在简园正堂,堂中挂着一幅陆九渊手书的“寿”字中堂,笔墨苍劲,力透纸背。
简老太爷穿着簇新的绛紫色寿纹绸袍坐在太师椅上,须皆白,面色红润,笑起来中气十足。他是在隆裕朝退下来的两朝元老,做过一任户部侍郎、一任江南道观察使,致仕后便回到杭州老宅,种花养鱼,不问政事。
但江南官场上的人都知道,简老爷子不问政事,政事却绕不过他,如今兵部尚书高靖是他的女婿。简家的根基在杭州,枝叶却伸到了帝国的心脏。
高绾笛随母亲简氏走进简园时,正是午后。简园的规制比长安高府小些,却处处透着江南士族的雅致——白墙黛瓦,游廊曲折,天井里种着一株老梅树,花期已过,枝叶却蓊郁葱茏。
梅树下有一口石井,井沿被井绳磨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简氏告诉她,这口井是简家祖辈打的,母亲小时候便在这井边洗衣淘米,夏天把西瓜吊进井里冰着,黄昏时捞上来,一刀切开,凉气扑面。
高绾笛站在井边,低头望着井水中自己的倒影。井水很清,清得能看见井底的石子和几枚不知哪年哪月落进去的铜钱。她的倒影在水面上微微晃动,眉眼像父亲,下颌的弧度却像母亲。
简氏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你爹的信,驿传送来的。”
高绾笛接过信拆开。高靖的信很短,只有一页纸,前半页说长安一切安好,让她在江南多住些时日,不必急着回来。后半页只有一行字——“江南春汛,宁王殿下督修的水利颇有成效。你若得暇,可去紫阳坡看一看。宁王妃与你有旧,到了杭州,该去拜会。”
高绾笛将信折好收入袖中。父亲的信里没有一个字提其他,但“紫阳坡”三个字,便是父亲替她指的路。紫阳坡是紫阳书院的工地,谢长歌是宁州政务院掌院,紫阳书院的章程便是他拟的。父亲没有说“你去见谢长歌”,父亲说的是“你去看看紫阳坡的水利”。
高绾笛站在井边,望着井水中自己的倒影,嘴角微微弯了一弯。
宁王府的拜帖是次日送到简园的。陆望秋的亲笔,字迹端秀温润,说听闻高小姐随母回乡省亲,宁王妃与高小姐长安一别数年,甚为想念,邀高小姐三日后同游紫阳坡,看看江南春汛时节的水利新工。
高绾笛将拜帖看了两遍,收进妆台的抽屉里,与父亲那封信放在一起。
三日后,陆望秋的马车准时停在简园门口。高绾笛带着丫鬟青穗上了车。陆望秋坐在车中,穿一身月白色的襦裙,髻上只簪了一根银簪,素净得像江南三月的细雨。她看见高绾笛,微微一笑,拉她在身边坐下。
“长安一别,你长高了好多。”
高绾笛也笑了,她与陆望秋在长安时便相识。那时陆望秋还只是陆老太师的孙女,雅号九凤,才名满京城。高绾笛比她小几岁,在太后宫中见过几面,说过几回话。后来陆望秋跟着宁王南下昆明,便再也没有见过。
马车沿着运河边的官道向西行去。春汛时节的运河水位涨得极高,浑浊的水流从上游奔腾而下,却在杭州城西这一段被新修的堤岸束得服服帖帖。
堤岸是青石砌的,石缝间灌了糯米灰浆,鲁九指的手艺。堤外新挖的排水渠将多余的水量引入支流,渠水顺着千分之三的坡降不疾不徐地流淌,清浊相交处拉出一道极长的弧线。
高绾笛掀开车帘望着那道弧线,忽然问:“王妃,这水渠是谁修的?”
陆望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紫阳书院水利科的教谕吴洵一画的图,助教沈鹤龄核的数据,老河工鲁九指带着工匠们一砖一石砌起来的。还有算学科的教谕裴砚书,渠的坡降是他一稿一稿算出来的。”
她顿了顿,“不过,把他们聚在一起的人是宁王。替宁王拟书院章程、把这盘散沙捏成一块石头的人,是谢长歌。”
高绾笛的目光在水渠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了车帘。
紫阳坡工地上,谢长歌正蹲在排水渠边,与裴砚书争论渠壁加固的方案。裴砚书坚持用青砖混糯米灰浆,谢长歌主张用南中运来的水泥。
裴砚书说青砖就地取材,水泥要从南中船运,成本太高;谢长歌说水泥凝固快、强度高,春汛不等人。
两人蹲在渠边,裴砚书用树枝在泥地上画成本核算表,谢长歌用折扇在泥地上画工期对比图。沈二蹲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手里的瓦刀不知该往哪边搁。
鲁九指蹲在渠底,用那只缺了食指的左手将一块青砖按入灰浆中,头也不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