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边刚泛起一点光亮,周谦就醒了。
火堆早灭了,庙里冷得像冰窖。其余人都还睡着,尚本昇张着嘴打鼾,哈出来的全是白气。
他起身跺跺脚,到院外转了一大圈,拾回几根柴火,准备一会儿煮点热水喝。
这天儿,干冷干冷的,吸口气嗓子眼都嫌冻,不止人要喝热水,马和骡子也得喝。
“都醒醒,该起了啊。”
几人睁开眼,打着哈欠起身洗漱。
周谦烧好热水,又把饼子架到火堆上烘热,几人分着吃了,便收拾东西准备上路。
小马蹦起来搓搓脸:“开干开干,抓点紧,要是脚程快,咱明儿一早就到江宁了。”
老雕扎起马步,嘿哟嘿哟地打两拳,热情高涨:“回家!”
周谦卷着草席,俊脸上噙着一抹笑,每到这个时候大家伙都特别有冲劲儿。
尚本昇去给马和骡子喂热水,老雕跟过去,走到车前,掀开油布看了一眼。
马车边角处挤着一把油纸伞,竹骨纸面,上画两枝小桃花。
尚本昇瞧见了,随口道:“给你家小闺女带的?还挺好看。”
老雕昂了一声,面上带笑:“我一眼就瞧上了,我闺女肯定喜欢。”
老雕今年二十八,家里有一个闺女一个儿子,小花伞是特意给他小闺女带的。
跑商这行赚得多,但也是真的苦,小商队为了多运货,人只能跟在车后走,哪怕跑短程,一来一回也要走四五百里路。
冬天冷,夏天热,上了年纪以后会腿疼。
这种差事,若心里没个念想,根本扛不下来,哪有人天生就能吃苦呢?
一切收拾妥当,几人朝菩萨像拜了拜,起身上路。
冬天的官道其实算好走的,最难走的是春天,那会儿积雪化冻,烂泥和雪水混在一起,一走一腿泥点子。
上午巳时末,几人走到镇上,各点了一份鸡蛋面,热腾腾填饱肚子,又歇了半个时辰,便继续上路了。
傍晚赶到一家驿站,四人开了一间下房,挤在一起歇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接着赶路。
太阳彻底升起来时,江宁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远处。
小马吹了声口哨:“平平安安又一程呐~”
在城门口,几人就散了。
周谦和老雕住城内,小马和尚本昇都住在郊外村子里。老雕帮着周谦把车赶回家,方才拿上小花伞离开。
周舅舅家是间一进的院子,屋子没几间,但院儿大,能停几辆车。
周谦把车停进院,给骡马喂上草料添了水,翻出油布下的青布包袱,取出一盒茶叶,拿着往正屋走。
正屋门虚掩着,里传出孩子的咿呀声,他敲敲门:“舅娘。”
“进来吧。”
他推门进去,一股热气扑来,屋里烧着炕,还算暖和。
舅娘沈氏穿一件斜襟薄袄,正抱着半岁大的小女儿在炕上玩,见他进来也没回头,只道:“回来了啊。”
“嗯。”周谦应了一声,把茶叶放到桌上,“这回在薄州看到些茶叶,闻着挺香,就带了一盒回来,舅娘可以嚼来清口用。”
沈氏这才转头看他,笑着道:“谦哥儿有心了。”
“灶上有早上剩的枣儿馒头,应该有些凉了,但也不耽误吃,你垫垫。我叫小草儿给你烧水洗洗。”
“好。”周谦点点头,转身出屋。
周舅舅家有三个孩子,老大老二都是小子,白日里在学堂念书,最小的是个姑娘。
小草儿是周家买的丫头,去年丫头价贱,二两就能买一个,沈氏一咬牙买了个来,放家里做粗活使。
“小草儿!”
“哎,来了!”小草儿跑进来。
沈氏道:“去烧锅热水来,给谦哥儿洗洗。”
她顿了顿,“男人火力旺,不用烧太烫,不冷就成,少废些柴火。”
周谦站在门外,沈氏的话传进耳朵里,他垂下眼,听见了也当没听见,去灶房拿了两个冷馒头,咬着回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