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寂垂,声音清晰却低沉:“若殿下最终决意移驾,并认为草民随行有助于照看伤者,草民……自当遵从殿下安排,必竭尽所能,以报殿下信任。”
随即,仿佛不经意般,用极轻的声音补充了一句,几乎只有榻前几人能听清:
“只是……如此一来,林太医远离太医署同僚诊治,外界若有疑虑,或钦差问起缘由与治疗详情……殿下还需有所准备,以免……徒生不必要的揣测。”
帐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只有纪怀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角落铜漏滴水那规律到令人心焦的轻响。
纪怀廉靠在那里,闭上了眼睛,似乎疲惫不堪,又像是在消化沈如表示顺从又隐晦提醒的回答。
许久,他才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手指,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先生……虑事周详。此事……容后再议。先生先……退下吧。林太医与曹将军处,仍需先生……多多费心。”
“草民告退。”沈如寂躬身,行礼,然后保持着恭谨的姿态,一步步缓缓退出了主帐。
沈如寂走在返回医帐的路上,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背心的衣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永王的心思,深不可测。而自己,似乎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向一个更加未知、也更加危险的漩涡中心。
他抬头望了望太原城的方向,眼神晦暗难明。
同沈如寂那番暗藏机锋的对答所耗费的心神,让纪怀廉眉宇间倦色深重,但那双眼睛却仍锐利。
向勉与甲一,已被屏退旁人,静立于帐中。
“殿下。”两人行礼。
“免了。”纪怀廉声音低哑,带着伤后的虚弱,却无半分含糊,“叫你们来,是为移驾雀鼠关,以及……处置那几名俘虏。”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二人:“此地却已成是非之地。太医署的人,也未必干净。”
向勉神色一凛:“殿下是担心……他们还有后手?”
“不得不防。医毒一家,此次在营地下毒之人,说不得……”
纪怀廉停顿片刻,转了话头,“雀鼠关地势险要,远比这临时营地安全可控。移驾那里,一则利于静养,二则,也可暂离这明枪暗箭之所。”
他看向甲一:“甲一,移驾雀鼠关一事暂需隐秘,一切由你接手。”
“是。”甲一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影子在应答。
“车驾务必平稳,仿若静室。所需药材、洁净之物,按沈如寂白日所提,列出单子,由你安排最可靠的人手,分批秘密运往雀鼠关,提前布置妥当。关内接应,必须是北衙禁军的人,一应饮食、水源、物品入库,皆要重新查验,绝不可经太医署或任何可疑之人之手。”纪怀廉指令清晰,每一个环节都透着谨慎与不信任。
“属下明白。”甲一应下。
“还有,”纪怀廉指尖在裘氅上轻叩,“关内原有的守军将领尹刚是太原卫的人,去查探一番有没有齐氏可能安插或收买之人,在转移队伍抵达前,必须彻底清理。若有异动者,”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甲一领命。
交代完移驾事宜,纪怀廉话锋一转:“之前秘密押往雀鼠关审讯的那五人,如今已有四人招供,如今钦差不日将至,立刻密令北衙禁军校尉黄拱,让他挑选绝对可靠的心腹,将这五人秘密押回此营地。
“避开所有耳目,尤其是太医署和任何可能与外界通风报信之人。押回后,另寻隐蔽坚固之处单独关押,由黄拱的人看守,饮食严密检查,无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包括……任何试图探视的医官。”
“甲一,此事你今日至雀鼠关后与黄拱亲自协调,务求万无一失。押送路线、回营后的关押与看守,必须万全。”纪怀廉再次强调。
“是。”
正事议毕,纪怀廉靠回软垫,闭上眼,似在养神,忽然开口问道:“你们看……沈如寂此人,如何?”
向勉与甲一对视一眼。
向勉谨慎道:“殿下,沈先生医术确有过人之处,殿下伤势能如此快稳住,他居功至伟。且此人遇事冷静,观察细微,应答殿下之间也颇有章法。
“只是……他来历终究不明,那萧夜武功高强,形迹可疑。沈如寂是否真如他所言仅是游历行医,尚需存疑。”
甲一的声音更冷,更直接:“此人极其擅长在夹缝中求存,且目的不纯。然,那日营地出事,他也尽了全力医治众人。”
纪怀廉缓缓道:“医术是真的,对本王的救治也未藏私,这是他的价值,也是他目前还能站在这里的理由。
“此人留在营地,是变数;带往雀鼠关,亦是变数。”纪怀廉沉吟,“但至少,在雀鼠关,他是在掌控之下。他的医术,对本王、对曹将军,都还有用。”
他看向甲一,决断已下:“带他走。沿途及在雀鼠关,你的人要紧盯他。不仅要防他对外传递消息,更要留意他与萧夜之间的任何交流,以及他对本王、曹将军,乃至日后每一次诊视用药。记录每一处细节。”
“另,林太医伤势过重,不宜挪动,留于营地,由太医署继续诊治。”
“是。”甲一毫无异议。
“另有一事,”纪怀廉的目光落在甲一身上,语气稍缓,“你去寻姚掌柜,私下告知他:营地恐再生变故,本王移驾雀鼠关,为保其周全,让他以协助处理药材为由跟随,告诉她,这是本王的意思,勿要声张,更不必……找任何理由推脱。”
向勉忍不住出声:“殿下……”
虽然姚掌柜此时仍是行商装扮,但若一直跟随在永王身侧,难免不引人怀疑。
纪怀廉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语调平静:“向统领,你能确保她在此地毫无伤吗?”
向勉被问得一窒,旋即低头:“末将……不敢保证。营地情况复杂,恐有疏漏。”
“所以,”纪怀廉收回目光,语气不容置喙,“与其将她置于本王视线之外的险地,不如放在眼皮底下。”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裘氅边缘,声音低了几分,带着近乎执拗的笃定,“雀鼠关再是龙潭虎穴,只要她在关内,便是在本王掌心。本王尚有一口气在,便不会容任何人——伤她分毫!”
他的话语平静,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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