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宁营帐内的兵荒马乱稍定,沈如寂未作停歇,示意甲三再次前往灶台区域。
夜色下的灶棚一片死寂般的封存状态。沈如寂的目光掠过水缸、米袋,最终凝注于那几个被隔离的陶罐:盐、酱、一大缸色泽暗沉的咸菜。
他查验得极其仔细。盐粒尝之,咸涩正常。酱汁搅动观色嗅味,亦无异状。
唯有那缸咸菜,掀盖后逸出的腌渍气味格外闷浊。
他夹出数根,就着火光细辨,菜梗表面有灰绿霉斑,但与兵士呕吐物中隐含的、那丝极淡的苦杏仁气似有不同。
他分别刮取霉斑与酱瓮底沉淀,以烈酒调和,唤甲三取来活禽测试。
喂食混合物的鸡很快出现躁动、呕逆,但挣扎约一刻后渐趋萎靡,并未立毙。
“此毒……”沈如寂凝视着萎靡不振的鸡,缓缓道,“意在引众人急症,症状酷似时疫,令人恐慌。但剂量少,并非立取性命之剧毒。”
甲三急问:“太医令为何呕血危殆?”
“这正是蹊跷之处。”沈如寂直起身,目光锐利,“林太医身份尊贵,饮食自有规制,断不会与兵士同食此类粗制咸菜。他的毒,从何而来?症状虽与众人相似,却猛烈数倍,直伤脏腑。要么,他摄入的毒物剂量远旁人;要么……”
他顿了顿,“他所中是另一种毒,只是作征兆与众人类似,用以混淆视听。”
他转向甲三:“林太医近日饮食清单,尤其今日,可能取得?他与旁人可有不同?”
甲三脸色难看:“太医令与几位太医署官员的饭食,由专设小灶单独制备,与兵士大灶分开。食材虽同源,但烹调精细。今日……除了统一供应的米粮、肉蔬,他们似乎多用了一些自带的补品药材。”
“药材?”沈如寂眼神一凝,“带我去看林太医。”
再次踏入林济春营帐,药气混着未散的血腥味。
林济春躺在榻上,面如死灰,气息奄奄,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竭力维持的清明与戒备。
沈如寂行至榻前,甲三紧随在侧,手不离刀柄。
“林太医,”沈如寂开口,声音平稳无波,“营中众人突急症,您症状尤重,呕血伤元。沈某已查验公用食材,现咸菜有异,其所含之毒可致呕逆晕厥,状类时疫,却非绝命之物。”
他略作停顿,观林济春眼皮微颤,却未言语。
“然,”沈如寂话锋一转,语气加重,“您所中之毒,凶险异常,伤及心脉胃络,绝非共用咸菜所能致。您今日饮食,除公中米粮菜蔬,可曾另用他物?”
林济春喉头滚动,嘶声道:“老夫……饮食皆由随侍按例备办……与旁人无异……沈先生此言,莫非疑心老夫自戕?”
“沈某不敢。”沈如寂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只是医者需明病原,方能对症下药。眼下众人之毒,沈某已有缓解之策。但您体内之毒,迥异于常,若不能查明其性,纵有良药,亦恐难奏全功,延误之下……”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带来的压力,在寂静的帐内弥漫开来。
甲三的目光也死死锁在林济春脸上。
林济春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闭上眼,似在积攒力气,又似在挣扎。
良久,他复又睁开,眼中交织着痛苦、恐惧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沈先生……医术通神……”他声音断续,更显虚弱,“既知众人之毒可解……老夫……老夫或有一线生机……只是……”
他眼神飘向甲三,又迅收回,欲言又止。
沈如寂心下了然。林济春知道些什么,但在甲三的监视下,他不敢明言,亦或……仍在权衡。
“林太医,”沈如寂忽然道,声音压低了几分,仅容榻前几人听清,“毒分内外,症有表里。众人所患,乃‘外症’,扰于胃肠。您所罹患,恐是‘内症’,侵于膏肓。下毒者心思缜密,以‘外症’掩‘内症’,其目的为何,您……当真不知么?”
林济春浑身一颤,瞳孔骤缩,枯槁的脸上血色尽褪。
他嘴唇哆嗦着,目光与沈如寂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一触即分,最终,颓然瘫软下去,仿佛最后一丝支撑的气力也被抽走。
他最终没有回答,只是死死闭上了眼睛,唯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沈如寂知道,暂时问不出更多了。
林济春的恐惧与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他转身对甲三低语:“林太医之毒,需另拟方剂,我会斟酌。当务之急,彻查今日所有接触过太医令饮食、药具之人,尤其是小灶制备过程及送入路径。另外,”
他停顿片刻,才道,“咸菜中毒性虽不致命,但波及甚广,需立即处置。中毒兵士按我先前所授针药并治,应可渐缓。至于下毒者……必在能同时操控大灶与小灶,或至少熟知两者流程的人之中。”
甲三重重抱拳:“明白!”
沈如寂最后看了一眼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林济春,转身走出营帐。
夜风扑面,带着营地各处传来的压抑呻吟。
真相的轮廓在毒性的差异与林济春恐惧的沉默中渐渐清晰: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双重毒杀。
以不致命的“时疫”掩盖对太医令的毒杀。
下毒者不仅狠辣,而且对营地内部运作、人员身份习性乃至医药之道,都异常熟悉。
而他,本应被怀疑的外来者,却阴差阳错地,成了唯一能撕开这层致命伪装的人。
前方的迷雾似乎散开些许,但隐于雾后的杀机,恐怕只会更加凛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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