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完,他自己先撇了撇嘴,“听听,陛下?,这?都什么话?我替陛下?办事?,揪出那些国之蛀虫,怎么就成了酷吏,成了败门风的孤臣了?还说?我是天子鹰犬……哼,鹰犬怎么了?能为陛下?分?忧,看家护院,咬那些不轨之徒,我乐意!”
刘昭听着,心里倒是微微一动。
张良这?番斥骂,看似是教训儿子,又何尝不是提醒她,莫让酷烈失了人心,告诫他这?热血上头的儿子,孤臣难为,莫要成为众矢之的。
留侯到底是留侯,看得透彻。
她面?上却不显,“留侯说?得也在理,你一个侯府世子,将来前程似锦,确实没必要替朕做这?个出头鸟。”
锦衣夜行(五)铁证如山,那还等什么……
张不疑立刻又靠过来撒娇,“陛下,我晓得分寸的!那些罪证,桩桩件件都查得清清楚楚,铁案如山,任谁也翻不了案。我不过是手段急了点,见效快嘛!您是不知道,那些老狐狸,不给他来点狠的,他能跟您绕上三天三夜的圈子,屁都问不出来一个!”
他今日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腰间紧束,更显得猿臂蜂腰,英气勃发。他凑得更近些,声音也放得更软,“陛下,您可不能不管我。我现在可是无?家可归了,我爹说了,除非我辞了这锦衣卫的差事,否则就别?进?留侯府的门。还是我娘偷偷让侍女给我塞钱,让我别?冻着饿着,我这是忠孝难两全啊,为了陛下,我连家都快没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可怜巴巴地?望着刘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刘昭被他这牛皮糖似的黏糊劲儿弄得有些无?奈,目光落在他故作可怜的脸上,“忠孝难两全?”
她话里?有几分意味不明的调侃,“朕看你是乐在其中,巴不得离了留侯府的管束,好更自在些吧?”
张不疑被戳中心思,也不尴尬,反而嘿嘿一笑,“陛下明鉴!我父事太多,天天想着我跟他修仙,说什么我这德性出家才能避祸事,谁闯祸了?跟着他哪有跟着陛下自在?我娘给的钱也就够在客栈将就,那地?方鱼龙混杂,哪有宫里?清净安全?陛下您就收留收留我呗?”
沉吟片刻,刘昭开口道,“罢了,值房到底简陋,你住着也不便。未央宫西侧,有一处闲置的宫苑,名?为漪兰殿,虽不大,倒也清静雅致,一应物什俱全。朕让人收拾出来,你暂且住到那里?去吧。”
张不疑闻言,桃花眼?瞬间瞪得溜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漪兰殿?陛下真让我住进?宫里?来?”
刘昭挑了挑眉,“那不然还有假的?你要是不想住就算了。”
张不疑抱住她,生怕她反悔,抱着她晃,“臣愿意,臣今晚就搬来陪陛下。”
刘昭:……
倒也不必。
还好锦衣卫事忙,不然她不得被这小子烦死?。
“不过平日里?忙太晚就在锦衣卫值房睡吧,不可坏了宫里?头的规矩。”
张不疑像只大猫猫,抱着她非常郑重的点了点脑袋,“嗯。”
刘昭拍打了一下他手背,“正经点,说正事,最近查到了什么?”
张不疑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端正了神色,“陛下,”
他正了正声音,他办正事也是很靠谱的,“吕家那边,顺着之前那个管事吕通的线往下挖,果?然牵出了几条大鱼。不光是私贩盐铁,他们几个门生故吏,利用吕家的名?头和漕运上的关系,在关中、河内一带大肆侵占民?田,手段极其恶劣。”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几页密密麻麻记着的纸,呈给刘昭,“这是初步的口供和查抄到的部分地?契副本。光是初步统计,被他们以抵债、典押为名?强占的良田,就超过千顷。其中不少是军功授田的退伍老兵,或是家中男丁战死?、只剩老弱妇孺的绝户田。他们勾结地?方小吏,篡改田册,伪造债据,逼得人家破人亡。”
“有个老兵,儿子战死?在垓下,就剩几亩薄田和老妻相依为命,硬是被他们诬陷欠下巨额官贷,生生把田夺了去,老妻气得投了河……”
张不疑说到此处,眼?中尽是怒意,但很快又克制住,继续道:“这还只是田产。更可气的是,他们放印子钱!”
他指着手札上的一个名?字,“陛下看这个,周逵,周昌的胞弟。仗着其兄的官声,开了好几处质库,利滚利,息上息,借十缗钱,一年不到就能滚成百缗!还不出?要么拿田产房产抵,要么拉人去做苦役,强逼人家儿女为奴为婢为妾。百姓畏其权势,又惧其兄周昌刚直之名?,往往敢怒不敢言。”
“还有这个,”他又指向?另一个名?字,“灌强,颍阴侯灌婴的侄子。这小子更混账,不仅在封地?强占民?田,还把手伸向?了朝廷新开的常平仓!他勾结仓吏,以次充好,将陈米霉粟高?价卖给官府充作常平粮,再将好米私贩出去牟取暴利。前年北方有两地?小旱,常平仓本该平价放粮,却?因粮质低劣,差点引发民?乱!”
张不疑一口气说完,对?这些人的行径深恶痛绝。“陛下,这些人,哪个不是顶着功臣之后、官宦亲眷的名?头?干的却?尽是吸髓敲骨、祸国殃民?的勾当!吕家门生是仗着太后和建成侯的势,周逵是仗着周昌的势,灌强是仗着灌婴的势!他们结成一张网,互相遮掩,互相勾连,地?方官要么同流合污,要么睁只眼?闭只眼?,根本不敢管,也管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