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敢深想的念头,如同埋在?心底最深处的种子,被?这些日复一日的灌溉,悄然顶破了心防,露出稚嫩却危险的芽尖。
他推开面前的书籍,走到窗边。
春光正好?,却照不进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他恍惚着去了宫外?他们所?邀之?地。
“公子,”下?首一位身着儒衫,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低声开口,循循善诱,“嫡长为尊,乃礼法大?义。您本是陛下?嫡长子,仁厚聪慧,朝野皆知。如今储君之?位旁落,非因您有过,实乃……形势使然。”
另一侧坐着一位武将打扮的粗豪汉子,接口道:“就是!公子您看看,那刘昭,她再能耐,也?是个女子!古往今来,哪有女子为储君的道理?不过是陛下?当年……罢了!如今她大?婚,声势更盛,若将来真?让她登了大?位,这天下?岂不是……乱了纲常!”
“慎言!”有人瞪了武将一眼,随即又转向?刘盈,声音更具煽动性,“公子,非是我等挑唆。只是太子那边,手段愈发凌厉。今日是她查那些与您走得近的官员,焉知来日,不会寻您的错处?储君之?位,一步之?差,便是天渊之?别。您若不争,将来人为刀俎,您为鱼肉啊!”
“可是……”刘盈的声音有些干涩,“阿姐她能力出众,父皇母后寄予厚望。且她已成婚,地位更固。我……如何能争?”
他并非全然天真?,也?知道这些鼓动他的人各有盘算,但那些话,终究是戳中了他最隐秘的渴望。
“公子何出此言!”武将激动道,“您有嫡长名分,这便是最大?的依仗!朝中认可此理的忠正之?臣,不在?少数。太子虽有干才,然则女子之?身,终究是硬伤。只要您振臂一呼,表明态度,自有志士景从?!”
儒士捋了捋胡须,“公子,争,未必是立刻刀兵相见。如今太子风头正劲,不宜硬撼。可徐徐图之?。其一,广结善缘,联络对太子新?政不满、或恪守礼法之?臣。其二?,扬长避短,太子行事多有锐气,难免有疏漏或得罪人之?时,公子可多显仁厚宽容之?德。其三……”
他顿了顿,“陛下?春秋渐高,难免有恙。届时,便是关键。”
刘盈心头一震,猛地看向?儒士。
对方却已垂下?眼帘,仿佛刚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只是错觉。
书房内陷入沉默,只余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风雨欲来(七)白蛇?是陛下斩的那条……
那“陛下?春秋渐高?,难免有恙”的?话语,如同毒蛇吐信,冰冷又清晰地钻进刘盈的?耳朵,在他心头噬咬。
他猛地看向儒士,对方却已?垂下?眼帘,仿佛刚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只是错觉,又或是隐晦恐怖的?试探。
书?房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余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刘盈只觉得手心冰凉,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他环视着房中这些?人?,他们目光殷切,神色晦暗,要么?强作镇定,但无一例外,都紧紧盯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带着惋惜和鼓动的?忠臣目光,而是变成了押注般,孤注一掷的?狂热与?期待。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声音发不出来。
他才十四岁,此时大脑一片空白。
那武将见?他犹豫,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就是豁出去的?蛮横:“公子?!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想想看,若太子?真坐稳了位置,以她的?手段,能容得下?我们这些?旧人??能容得下?与?我们有牵扯的?您?到时候,别说富贵前程,怕是性命都……”
“住口!”刘盈猛地打断他,声音虚弱,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发出的?惊叫。
他脸上血色尽褪,眼神慌乱地在几?人?脸上扫过,“你们……你们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他想起母后那双洞察一切,威严深重的?眼睛,想起阿姐雷厉风行的?模样,更?想起父皇投向阿姐时那混合着骄傲与?倚重的?目光……
他有什么??他只有这个嫡长子?的?空名,和一群各怀鬼胎,自身难保之人?的?怂恿。
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了方才那点被煽动起来的?不甘。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若真踏出这一步,被无形的?巨浪拍得粉身碎骨。
阿姐不会放过他,母后更?不会。父皇……
父皇会怎么?看他?一个觊觎储位,不惜与?朝臣勾结的?不肖子??
“公子?……”那儒士见?状,还想再劝。
“别说了!”刘盈霍然起身,带倒了身后的?坐席。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案几?才站稳,声音是哭腔和绝望,他不该来这的?,这些?人?疯了,他们要他弑姐害父,“我不会……我不会做对不起阿姐,对不起父皇母后的?事!你们,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几?乎是夺路而逃,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那间?让他窒息的?书?房,冲出了那座隐秘的?宅邸。
春日的?阳光依旧明媚,照在他苍白失神的?脸上,他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浑浑噩噩地走?在街上,身边是熙攘的?人?群和热闹的?市井声响,可这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墙,与?他无关?。那些?人?的?话语,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思绪:
“嫡长为尊……您才是真正的?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