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目张胆,可合庄王的心意,还暗地里踩了东宫一脚,真不知天高地厚。”讲过该讲的话,春桃又与她相携往宫道上去。
人人皆知储君千好万好但略微娇宠了妾室,而庄王却硬是要敬重正妻到如此地步。
姐妹俩边走边聊聊闲话,自自在在,谁知才从凤仪殿外的夹道入了四通八达的长街,便迎面撞上拦路的。
“沈娘子留步,可终于看见您这位大忙人了。”
是乘着肩辇的刘婕妤不知自何处而来。
“看来,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不止宫外那一个呢。”春桃一瞥沈蕙,打趣道,“既然刘婕妤有事寻你这大忙人,我先走了。”
她也不愿受刘婕妤纠缠,抛下好姐妹跟躲避猛兽般快步逃离。
“见过婕妤。”沈蕙瞧着肩辇上那张如芍药花般稚嫩而娇艳的张扬面孔,心下尽是唏嘘。
王皇后虽甘愿因贤名而忍耐,但亦是有限度的,不出手则已,若出手,这位小小年纪的新宠怎招架得住。
“宫正娘子快请起,不要多礼。”刘婕妤高坐其上,孕期的艰辛无法抵消她的爱美之心,丹唇黛眉,美艳得不可方物。
她发挽双环望仙髻,当中饰以大红绢花,两边斜插着嵌宝金钗与一对流苏簪,细小的米珠垂直耳畔,摇曳生姿,衫裙俱是绯色,蒙在镂空臂钏外的银泥素纱帔子粼粼生光:“刚才同你说话的是皇后殿下身边的春桃姑姑吧?
她怎么走了,我还想托她求求殿下多分我几个宫人呢。
我好害怕,万一也跟东宫的那位周承徽一样被人害了怎么办,好多新人都看我不顺眼呢。”
……
就你这么耀武扬威的,看你顺眼才奇怪呢。
沈蕙望望就差把“恃宠而骄”四个大字写脸上的她,顿时无语凝噎。
驸马病逝沈蕙:终于听见好消息了……
刘婕妤不过二八年华,又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沈蕙无意同她过多计较,温声一笑,好言相劝:“周承徽所居的瑶芳阁里草木繁盛、绿茵葳蕤,才会在入夏后招惹来虫蛇,但婕妤您住的海棠阁只不过种了些梨花树,您不必因此害怕。
忧思过度容易导致心结难以消解,不利于养胎,若这样的事传出去,莫说皇后殿下会担心,连陛下也会不快,怀疑是您身边的宫人愚钝,无能侍奉主位,届时定要将他们发落了。”
“不至于吧。”刘婕妤一抬手,命小内侍们放下肩辇,“沈娘子可别吓我。”
“至于不至于的,下官可说了不算。”沈蕙不动声色道。
但事关自身颜面,刘婕妤仍不肯善罢甘休:“我不过是想多要几个宫人而已,苏婕妤尚未有孕,只因体弱多病,陛下便额外指给她三个小宫女三个小黄门,还命医女日日前去诊脉煎药,她能求来特例,我为何不能?”
归根结底,刘婕妤终究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洪昌三年入宫的新人中属她出身最低,家乡又乃瓜州边地,遥远苦寒,若非外祖家是京官,也无人报了她的名字去选秀,远不如父亲至少能在江南任县令的苏婕妤。
两人一个初封美人、立即便因才情得宠,一个全靠容颜姣好而晋封、后来居上,不对付许久了,小到用什么脂粉,大到圣人的偏心,皆要比一比,恰巧也算曾尝遍人间冷暖的陆昭容、陶婕妤无意再争宠,满宫里倒是全看着她们斗了。
“婕妤慎言,这话怎好说给外人听。”沈蕙见她口无遮拦,融洽的笑意不免淡去几分。
“我不觉得娘子是外人,你比你们那个段尚宫好多了,和我年纪差不多说话也温柔,还总能琢磨出新奇的吃食,依我看,你是掖庭里最值得相交的女官。”然而谁知她晃晃脑袋,一番话不知轻重却也发自内心,“沈娘子,你可别嫌我无礼,我向来是有什么就说什么的,做采女时要小心翼翼的,当了婕妤后还成天瞻前顾后,我岂不是要憋屈死了。”
沈蕙不禁莞尔。
这位刘婕妤人虽嚣张,却不讨厌。
“下官明白的婕妤的意思,可有道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您自当多想想。”对方真心相待,沈蕙也不再端着,但长街上人多眼杂,到底不是适合闲话家常的地方,她又一福身,“下官还有事,先行告退。”
“好好好,我不耽误你的事,你快走吧。”她笑,刘婕妤也笑,丰腴圆润的脸颊边漾出喜庆的梨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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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后院的闹剧虽大,已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可审问起来却不难,宫正司不动私刑,问话时更不似内侍省那般凶神恶煞的,但负责此事的阿监们哪个不是手段老辣,饿上几日后吓一吓,谁都不会再硬撑着。
奴婢也是人,受人收买不过是见钱眼开,哪里愿意誓死效忠,只求个痛快,好不牵连宫外的亲族,惟有柳良媛的陪嫁刚烈,不知从何处听了谁的挑唆,趁乱一头碰死了。
可惜这样畏罪自尽,却反而坐实其主的罪名。
由宋笙、六儿整理过供词后,沈蕙亲自抄录了一份送到三郎君那。
周月清这几日便快生了,三郎君几乎寸步不离,甚至日日宿在瑶芳阁的后堂里,恩爱不已。
三郎君待她虽好,可论其真情则少,更多是觉得自在,其余的妾室非他所选,惟有周月清是他按照心意抬举上来的,平常相处时,无须遮掩本性,言语间也不用有太多顾及,唯恐隔墙有耳。
况且,以三郎君来看,周氏温柔小意、清丽动人,远胜余下的妃妾,何乐而不为?
“柳氏还不肯认罪?”正是用午膳的时候,因都是自己人,也不分餐,三郎君命人把饭食摆到西侧的一张小黄梨木方几上,与许娘子坐在一处吃,见沈蕙来了,遣内侍多添副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