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娘子毕竟也姓黄。”方女史深感无力,只觉同病相怜,“她知道我父亲希望我效仿玉珠的姑姑,命我多劝劝玉珠妹妹,说我们两个一同进宫,再一同出宫嫁人,或许还能嫁到一块去,多好。”
方女史乃小吏之女,家里清贫,母亲需以针线活补贴家用,每到休沐,父亲都会接些抄书的私活另赚工钱,得知这条门路后,父母多寄予厚望,盼望这长女真能以婚事平步青云,连带着使家中改头换面。
沈蕙默默听着。
她思及刚刚黄玉珠隐藏在愤怒下的不屑与羞惭,忽然看透了对方的矛盾之处。
黄家再如何汲汲营营于高嫁,可终究算是书香门第,可方家却是真正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小门户,黄玉珠的不屑,是官宦人家对寒门天然的俯视,她的那丝羞惭,或许是因方女史此刻的寒酸境遇,无意中映照出了家里卖女求荣的本质。
这一刻,什么官宦与寒门全消失了,只剩下两个苦命的小姑娘。
而黄玉珠自觉命苦,但谷雨不这般认为。
静静等家人来的她本想进棚子里坐会,可走到门前时却听见里面的私语声,看门的小内侍识得她,一时没通传。
黄玉珠太软弱了些,她想。
假如她是那黄玉珠,与其龟缩在掖庭或被家人逼嫁薛瑞,不如去攀个当真煊赫的靠山——
皇子。
家道中落的惨状、卖身为奴的凄苦均未能磨灭谷雨的精气神,反而令她更加渴望往上爬,爬到顶端,蔑视所有曾欺凌过她的人。
若失败,也就一死而已,死了倒清静,可万一能成呢?
“女郎?”正当谷雨沉浸在憧憬里时,一个清稚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在她身旁响起,连唤了几声,“可是周家女郎?”
谷雨忽而从滔天的勃勃野心中惊醒,震荡不休,茫然转头,只见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单薄石青色袍服、约莫十二三岁的小比丘尼,双手合十,正站在她面前。
这小比丘尼面黄肌瘦,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对。”谷雨定了定神,认出这是生母所在尼寺的小师父净文
“女郎安好,贫尼是净文,受妙善师父所托而来。”净文见谷雨回神,眼里那几近扭曲的狂热终于散去,松了口气,忙从怀中取出一个打着补丁的包袱,双手奉上,“里面有两件短袄、一件薄衫和一套衫裙,均是她亲手所做。”
谷雨怔怔地接过那包袱,伸进手摸摸叠在上面的短袄,布料粗糙,可针脚异常细密敷贴,她几乎能想象到,生母在青灯古佛旁是如何节衣缩食换来这点粗布,怎样强忍眼疾来一针一线地为她缝制冬衣。
“我姐姐没派人来吗?”谷雨也心系被夫家厌弃的嫡姐。
净文慈眉善目,又念了句“阿弥陀佛”,说:“这贫尼就不得而知了,但年节时伺候您姐姐的嬷嬷到妙善师父那送过银两,想来应是手头宽裕,您无需担心。”
“您能否去我探望下我姐姐,她身体一向羸弱,冬日天气冷冽,我怕她受寒。”谷雨递上个荷包,“这点心意请您收下。”
“您客气,但贫尼不能收您的钱。”净文虽青稚,却认死理,只拿了三分之一,“这些贫尼代您转送给您姐姐,妙善师父说您在宫里过得不易,要多留着银两以备不时之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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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卡文,而且写得有点不自信怕剧情无聊,但这本就是很日常,而且最近是过渡,好引出后来各种人的转变或坚守
不会虐的,俺不仅不虐女主阿蕙,沈薇玉珠谷雨春桃六儿七儿等人的结局也都不虐[撒花][撒花][撒花]
段珺的清醒转机
宫人们见亲眷一事虽是内侍省负责,但上元节前后本就事多,光凭小太监们哪里管得过来,阿喜遂接借着沈蕙的关系求上尚仪局、宫正司,央了这两处派了些人来帮忙。
黄玉珠爱凑热闹,本该与沈蕙同来,但除却早上遣宫女去领早膳时出过次门,今日整个大半天全不见人影,
沈蕙拉她走,说想四处逛逛,她只推脱身上懒怠,就想躺着。
无奈之下,沈蕙叮嘱六儿好生照料她后,独自到九仙门处陪阿喜喝茶。
今儿内侍省的茶又换了新花样,里头放着桂圆红枣,甜滋滋,另外一种里竟然添了胡椒,喝着呛人。
饶是接受能力强如沈蕙,都小尝过一口便撇撇嘴放下。
什么黑暗料理,更像煲汤没放肉只放调料了,不过这种做法和味道倒令她想起肉骨茶来了。
“就知道姐姐喝不惯,才没给您上,那放胡椒、八角和粗盐的茶汤是太祖年间流传下来的旧时喝法了,老内侍们讲究,说这么喝不忘本,才保留了如此习惯。”阿喜忙命人盛了碗甜汤来。
吃人嘴软,何况这次就是来帮忙的,沈蕙一边喝甜汤一边翻记录的名册:“该誊抄的可都抄了,用我再看看吗?”
识字的内侍不如女官多,文采方面甚至连一些大宫女也比不过,阿喜请沈蕙来,就是为这事。
他躬身捧来堆文册:“正等姐姐差遣呢,您要查阅哪本,我给您找。”
面见亲眷时收送了什么东西、用了多久时辰均要记录在册,并且文册需誊抄出三份,分开存放,以防万一。
进了宫正司后虽悠闲,但该负责的活计沈蕙从未疏忽过,做起这些事已然是轻车熟路,她一一对比,圈改出错处。
不过所有文册全看完后,她却稍稍眉头紧蹙。
她没看见段珺的名字。
段珺的父母兄弟仍在世,每隔几月均会偷偷送家书出宫到京兆蓝田县,不似和亲族断绝关系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