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火一旦重燃,便不再是微弱的火星,而是有了燎原的意志。
自那日情绪崩溃般的爆后,陆清弦再次陷入了昏迷。
但这一次,与之前那漫长、黑暗、了无生机的沉眠截然不同。
意识并非沉入虚无,而是退守到了一个更深处、更专注的“内境”之中。外界的声响、光影、乃至柳如烟等人担忧的呼唤,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隔着厚重的水幕。
他将残存的、刚刚凝聚起的所有心神,所有意念,都毫无保留地,投向了那具令他痛苦、令他恐惧、却也承载着他最后希望的残破身躯。
他要“看”清自己,看清这片名为“陆清弦”的废墟,究竟还剩下什么,究竟路在何方。
这不是自怨自艾的审视,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研究者的心态。
痛苦?
那就忍受。
绝望?
那就碾碎。
恐惧?
那就直面。
内视,对于曾经的筑基后期修士而言,是如呼吸般自然的本能。
但此刻,对陆清弦来说,却无异于一场酷刑。
他失去了完整的神识,无法如臂使指地扫描自身,只能凭借那缕微弱却坚韧的不灭灵光,以及刚刚与丹田雷种建立起的一丝模糊联系,以一种极其艰难、缓慢、且伴随着撕裂般痛楚的方式,去“感觉”,去“触碰”。
先“感知”到的,依旧是那无处不在、深入骨髓的剧痛。
经脉断裂处的创口,每一次“感觉”的扫过,都像是用烧红的铁针重新穿刺、搅动。
肌肉萎缩带来的凝滞与虚弱感,如同身陷泥沼,每一次试图“移动”注意力,都耗尽全力。
丹田处那巨大的、散灰败死气的“空洞”,更是如同一个冰冷贪婪的旋涡,不断拉扯、吞噬着他刚刚凝聚起的一点点意念力,带来灵魂都要被抽干的空虚与寒意。
更可怕的是那些破碎紫霄金丹残留的、狂暴而混乱的雷煞碎片。
它们如同最细微的、带电的玻璃碴子,散落在经脉、血肉、乃至骨骼的缝隙中。
当陆清弦的意念小心翼翼地试图探查时,这些碎片便会像被惊扰的毒蜂,猛地爆出细碎却尖锐的紫黑色雷光,狠狠刺入他的意念之中,带来一种灵魂被反复电击、撕扯的剧痛,让他几欲昏厥。
痛苦,无边无际的痛苦,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水,反复冲击着他脆弱的意识防线。
放弃的念头,无数次地浮现。只要停下,只要退回去,沉入那无知无觉的黑暗,就不用再承受这非人的折磨。
但每次,就在他意念即将涣散的边缘,柳如烟强忍泪水的笑容,凌霄沉默坚定的目光,青玄真人眼底的沉重期许,还有惊雷子那张狰狞的脸,心脏魔魂毁灭的咆哮……这些画面便会无比清晰地涌现,如同鞭子,狠狠抽打在他即将溃散的意志上,逼迫他重新凝聚心神,再次迎向那无边的痛楚。
“我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倒在这里,倒在这种时候!”
一个无声的呐喊,在他意识深处咆哮。
他咬着牙,哪怕意念的“触角”如同在刀山火海中爬行,哪怕每一次探查都带来神魂欲裂的痛楚,他依旧坚持着,一寸一寸地,在身体的废墟中跋涉。
他不再试图去“修复”什么,那不是现在的他能做到的。
他只是“看”,只是“记”,如同一个最耐心的测绘者,绘制着自己这具残破身躯的、最详尽也最残酷的地图。
断裂的经脉有多少处?
主要分布在哪些位置?
哪些是完全枯萎断绝,哪些还保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活性?
破碎金丹残留的死气主要集中在哪些区域?
那些狂暴的雷煞碎片,又大致分布在哪些地方?
肉身气血枯竭到了什么程度?
五脏六腑的衰败,又各自呈现出怎样的状态?
痛苦是真实的,但痛苦中,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清醒也在滋生。
他强迫自己剥离所有情绪,纯粹地、客观地,去记录这一切。
仿佛这具正在承受无边痛楚的身体,并非他自己,而只是一个需要被彻底了解的、复杂的、破损的“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