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北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他停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用最轻的力道,展开了那张脆弱无比的信纸。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墨水也因为血迹和潮湿而有些晕染,但依然可以辨认。
“表哥,这是姜楚星让我一定要交给你的信。他说,是他哥哥姜楚珩的遗物,非常重要。”白小北轻声说道,他没有注意到,在他提到“姜楚珩”这个名字时,陆南放在身侧、被被子遮盖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微抽搐了一下。心电图上的波形,似乎也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波动。
白小北深吸一口气,开始逐字逐句地念诵这封跨越了生死、迟来了太久的信:
“陆大狐狸: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变成外面那些晃来晃去的家伙之一了,希望样子别太丑,吓到你可就不好了。”
笔迹在这里有些虚浮,似乎写字的人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别摆出那副‘你又想耍什么花样’的死样子,我也没力气耍花样了。就是突然觉得,有些话再不说,可能就真的没机会说了,虽然你听了大概只会觉得我更烦人,或者又在算计你什么。
首先,郑重声明!我跟陈部长家那位大小姐,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天地良心!我连她家的饭都没蹭过一口!外面传的那些花花绿绿的消息,全是那帮闲得没事的家伙胡扯的,我这张脸是长得招摇了点,帅了点,迷人了点,但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心里干干净净,从来没装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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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已经够糟了,得有点温暖的东西撑着
其实想想也挺好笑的,我们斗了这么多年,从议会大厅吵到战略部署,你恨不得把我踩下去,我见不得你得意。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俩是死对头,巴不得对方明天就倒大霉。连我自己有时候都信了,觉得跟你较劲是我人生一大乐趣。
但是陆南,你也是真的笨。”
笔迹到这里开始颤抖,墨水晕开了一小片,然后姜楚珩似乎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写下去,下面的字迹一笔一划都比之前的工整许多。
“我跟你抢项目,是因为那个项目风险太高,我怕你一头扎进去摔得头破血流。我跟你唱反调,是因为我觉得你的方案太激进,我不想看你站在风口浪尖被千夫所指。我甚至……甚至在你那次重感冒还硬撑着开会的时候,偷偷把你杯子里的咖啡换成了感冒药冲剂……虽然你后来发现后,脸黑得跟锅底一样,差点没当场跟我打起来。
我做的这些,不是想让你欠我人情,不是想看你笑话。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好。你这只阴沉沉的狐狸,总是把什么都藏在心里,对谁都冷冰冰的,好像全世界都欠你的。我想靠近你,又怕被你扎得满手是血,只能用这种最蠢的方式,引起你的注意,哪怕是讨厌的注意也好。
现在想想,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如果我能早点告诉你……”
信纸在这里有一大片被血迹污染模糊的字迹,无法辨认,似乎是写信人吐血所致。
“……不说这些了。病毒爆发了,这个世界变得一塌糊涂。我知道你会活下去,像你这种祸害,肯定能活千年。我出去救人,不只是因为什么狗屁责任,是因为听说你失联的那片区域……我得确认你没事。现在看来,我运气不太好,或者说,运气太好,终于有机会当一回英雄了,虽然这英雄当得有点狼狈。
陆南,你醒过来也许就看不见我了,我不想变成那种怪物,你要好好活下去,别总是一个人扛着,偶尔也相信一下别人。如果……如果以后遇到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别像对我这样,把人家推开。这个世界已经够糟了,得有点温暖的东西撑着。还有……”
字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像是一个未完成的笔画,或许是“你”,或许是“爱”,再也无从得知。
白小北念到最后,声音已经完全被哭泣打断,泣不成声。信里的内容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原以为这只是一封普通的遗书或交代,却没想到,揭开的是如此深沉、如此笨拙、却又如此真挚的一份埋藏至死的爱恋。
那个在外人看来八面玲珑、甚至有些风流的花花公子姜楚珩,内心深处竟然藏着这样一份孤独而炽热的情感,为了他口中那只“阴沉沉的狐狸”,甘愿付出一切,包括生命,直到最后,还在担心对方会不会好好活下去。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病床上的陆南,哽咽着说:“表哥……你听到了吗?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用了整整一辈子,在深深地爱着你。他到最后……都在想着你……”
就在白小北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透过朦胧的泪眼,清晰地看到,一滴晶莹的眼泪,从陆南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沿着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没入枕间。
几乎与此同时,旁边的心电监护仪上,那条代表生命律动的曲线,发出了一声悠长而刺耳的蜂鸣,然后,猛地拉成了一条冰冷的、笔直的红线。
“嘀————————”
漫长的、象征着生命终结的声音,在寂静的特别监护室里,绝望地回荡着。
陆南,走了。
在听到了迟来的心意之后,带着那滴未干的泪,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白小北呆呆地看着那条直线,手中的信纸飘然滑落。巨大的悲伤和空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