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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家的偏厅里,辉煌冰冷的烛火静静燃烧着,照亮了地上铺满整整两排的十多个染血白布。
在江青引等人进来之前,这里的一切都是静止的,风透不进来一丝,烛火摇摆不曾片刻,所有的一切都是明亮的死寂。
但那白布之下盖着的,却分明都是鲜活的生命笑颜,如今他们与这片死寂融为一体,也成为了死寂。
江青引打开门首先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随后才看见了那个跪在其中一个白布身前的女子,她的神情灰白,眼神失焦,身上沾了很多血,脸上的泪痕早已斑驳风干。
她仿佛听不见有人进来了,只是专注地拿着一块血污的手帕,轻轻地,仔细地擦着白布下那人脸上的血迹,动作缓慢得有些呆滞笨拙,仿佛她也要被这片死寂吞噬了。
江青引走到她的身前,张了张口,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景妍。”
景妍擦拭的动作停顿下来,她一点一点抬头看向江青引,双眼无神通红,但终于有了焦点,“……虞姑娘……虞姑娘!”
景妍想要起身,但却因为跪了太久双腿麻木差点又倒下去,但幸好被江青引眼疾手快搀扶着站了起来。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眼睛已经挤不出眼泪了,只能无力地抱着江青引,将自己心中的愧疚尽数倾泻。
“虞姑娘……都怪我,都怪我!是我回去晚了,是我没有保护好他们,不然他们不会死……我对不起他们,对不起你……”
江青引轻轻拍着景妍的后背没有说话,但转头的一瞬,她就看清了景妍方才蹲着在给谁擦脸。
这个唯一露出脸的孩子,顿时呼吸都停滞一瞬。
她浑身都是干涸的血污,左眼紧闭着,而她的右眼……不,她已经没有右眼了,那里只剩一个黑乎乎的血洞。
是阿莫,她那只蓝色的右眼,被人活生生剜了出来。
而继续往下看去,她的右手手掌不翼而飞,那里的切口平整,江青引一眼便看出是被利剑活活斩断的。
江青引看着失去生息的阿莫,大脑片刻失去了思考,只剩一片茫然的空白,耳边也是一阵嗡鸣。
她的眼睛呢?去哪儿了?
江青引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不是说出口了,耳边只传来遥远朦胧的,不知道是谁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千易水:“她的眼睛就是……自己……出来……能救所有人……”
剩下的话江青引已然听不清了,不知道是谁轻轻将景妍从她身前拉走了。
随后鼻间蔓延着熟悉的沉香,微凉的手掌包裹住了她冰冷的手,清润的嗓音终于破开一切阻隔,清晰地降临在了她的身边。
陆长逾:“……师父,我在这里。”
一句话将江青引拉回了现实,她抬起眼看着陆长逾,他们就这样注视着彼此,很快,江青引看着陆长逾的眸子,胸腔之下猛烈震动的心终于稍稍平复了几分。
见此陆长逾也松开了江青引,看着她上前几步站在了阿莫的身边。
她抬起双手,指尖灵光翻涌,一道白光从阿莫眉心处飘出,与江青引的灵光融为一体,随后一面泛着蓝光的水镜出现在众人面前。
阿莫是凡人,没有识海,所以要查看回忆也不必再费力入灵,而是可以直接提取出来。
江青引死死盯着那面水镜,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她一定要知道阿莫死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其余几人也都默契地没有说话,与江青引一起看着水镜中缓缓浮现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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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与夜色交相辉映,各式各样的河灯散发着五光十色的光芒,热闹的气氛浮动在朔风城每一个的笑脸上。
阿莫手里提着卖空了的两个小篮子,手里紧紧攥着今晚赚来的银两,嘴角是压都压不下来的甜蜜笑意。
这是她第一次靠自己的双手光明正大赚来的钱!第一次不用靠骗人得到的银子!虽然刚开始来买自己东西的人看见是自己还都很警惕,但幸好最后还是卖完了!
今晚阿莫安排了大家分开去卖做的草编小玩意儿,卖完了就先回去,也不知道其他人卖的怎么样了,回去问问吧,再数数一共赚了多少,看给仙长姐姐和哥哥,还有景妍姐姐能买些什么礼物!
阿莫在心里美滋滋地规划着,一遍又一遍地数着手心里被握得温热的银子,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她抬头看了看天边高悬的明月,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高了,自己就像那旁边的星星,也能发挥自己的价值散发出点点的光亮呢!
终于走到了成衣铺门口,不知为何,今晚里面似乎格外安静,而且居然连蜡烛都没点,阿莫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但也没有多想,穿过铺面打开后院的门。
扑面而来的不是想象中伙伴们的欢笑声,而是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四周静谧无声,好似是投入了一片血海般,月光下,苍凉的银辉照在空旷的院地上,还有倒在尸山血海中的伙伴们。
每一个曾经明媚的笑容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恐惧,悲伤,迷茫,这些情绪定格在每一个熟悉的脸上,再也不会改变。
明明都是十岁上下的年纪,他们的身上却满是伤痕,深可见骨,而且大多都是一击毙命,咽喉,心口,脖颈,每个人的致命伤都不同,但下手都极为狠辣果决。
阿莫看着这一切呆呆地站在原地,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阵冷风将她吹醒,她甩开手中的篮子,银子也散落一地,随后爆发出了一声痛彻心扉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