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吃过糖了。
郑南楼一直随身带着的储物囊里,其实一直都放着一包脏兮兮的饴糖。
不是什么特别好的,就是那种市集上随处可见的最普通的饴糖,大概就只有最迷恋甜味的小孩会吃。
他以前并不知道这东西从何而来,又为何被他宝贝似的用灵力封存,藏在角落。他只是觉得,或许有什么特殊的意义自己忘了,便一直没有去碰。
可是现在,他已经想起了这包糖的来历。
一百多年前,他吐出情蛊,但与情蛊相关的记忆却不是一下子就直接消失了的。
甚至在他的雷劫之后,还继续残存了一段时间。
便是在这个档口,他寻掌门复仇,逼得他重伤出逃,自己却不知该往何处去,便只能浑浑噩噩地又往玉京峰上走。
也就是在山腰上,他遇见了撒了一地的糖。
郑南楼认得那些糖,一看便是从藏雪宗外的那个小镇子上买的,从前他想吃的时候,也常去买上一点,所以很熟悉。
而他也自然能猜到,这糖又是谁落在这里的。
还会有谁呢?
他只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在杀人之前,还会为自己的掌中鱼肉,买上一包糖?
既然买了,又为什么不能亲自送到他手里,只任凭它们散落在这里,被尘土裹覆,像是喷溅的零散的血迹?
诸如此类的问题太多太多,他一个也想不通。
在那站了一会儿,倒兀自垂下两滴泪来。
亲手杀死妄玉时拼命忍耐着没有落出的眼泪,到底是没压得下去,在这瞬间汹涌而出。
可好像,都已经迟了。
再没有人会为他将眼泪擦净了。
郑南楼将那些糖块一个个地都拾了起来,又小心地用袋子装好,放进了储物囊里。
他那时想,只当存个念想。
林风簌簌而过,吹得他的发丝拂过眼角,他伸手将其别在耳后,再抬起眼来时,却已恍惚不知身在何处,只余下满手的脏污和脸上还没来得及干涸的泪迹。
而此刻,许多年前那场被打断的眼泪再一次地决堤,他却已然知道了许多事。
关于那包没有被亲手送上的饴糖,又关于妄玉。
他其实自己也分不清这些眼泪究竟是为着什么,他只是在想,玄巳这百年来,该是如何留在自己身边的。
他大抵伤过很多次他的心,比他刚才说的话更盛,比如他说他不愿想起从前,或是在镜花城的高楼上,毫无愧疚地问他:
“你又要杀我吗?”
他大概是很伤心的,也不知会不会怪他。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郑南楼咬着唇想,可越想,偏又忍不住生出点怨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