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登山的石阶算不上有多好,不过就是普通的青石板而已,可他一边走一边数,第三级上面的黑色纹路,第十一级左边开裂的缝隙,甚至于第三十级边上那个小小的缺口,他好像都觉得熟悉。
熟悉到仿佛是某天夜里复杂又混乱的沉梦,在第二日清早都随着夜色一同散去,他却还恍惚记得,梦里的那个人拂过自己鬓角时,指尖的温度。
他忘记了很多好像很重要的事,却依稀记得这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
这似乎也不算太糟糕。
郑南楼还有闲心从路边折了根狗尾巴草,缠在手指上,碾着那毛茸茸的穗子往前走。
可越往上,寒气便越重,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越淡。
等走到白雪茫茫,他才意识到,他所熟悉的玉京峰,是没有这么冷的。
它应该绿意葱茏,应该燕语莺啼,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剩下一片孤寂的白。
从树顶到石隙,仿佛没有尽头。
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在他走了之后吗?
郑南楼忍不住在心里问,当然也没有人能回答他。
这漫天大雪之中,好像就只有他一个人。
狗尾巴草最终被丢在了脚边,郑南楼走到那座殿宇的正门,伸手推了两下,才发现被上了锁。
他低头朝门缝里看了看,昏暗的光线里没几样东西,他便就又绕了一圈,找到了后殿的门。
这里倒是没被锁上,他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轴这么久了也没坏,反而顺滑得很,只发出了一声轻响,便晃晃悠悠地转了起来。
被积雪反射的日光有些亮,即便没开窗,也足够让郑南楼看清里面的样子。
后殿的布置很简单,白色的砖石地上,正对着门口放着一张桌案,一把椅子,还有一个书架。
书架背后,是层叠的轻纱,被从外面漏进来的冷风吹得拂动了两下,隐约露出后面靠墙的床榻。
确实如陆九所说,这里的布置并没有人动过。
而且看地面和桌子都干干净净的,应该时常有人过来打扫。
郑南楼站在门口,心跳平白就变得有些快。
即便他都一路走到了这里,却只在此刻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都记不清到底是因着什么事,郑南楼就已经发现了,他其实是一个很会欺骗自己的人。
摘不到的果子那一定是酸的,抓不到的鱼一定是腥的。
他总是用这种自我安慰一样的话来掩盖那些求而不得的东西。
但早年贫瘠的生活里,这样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多到他几乎要把这些自欺欺人变成了一种不易察觉的习惯。
他可以在很多方面有着异于常人的坦诚,比如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和嫉恨。但他也会在某些地方像是个疯子一样,抓着那点可怜的,只有自己会相信的话,死也不肯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