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嘴角动了一下,本想说“也没那么严重”,结果她又低声说:“如果因为这件事,你真的讨厌我,不想再见我,我可以申请离开大众化区。”
额,倒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你就不能卖卖惨,哄哄我吗?
“但是年年,”她抬起眼睛,眼神中的脆弱刺得我心裏一跳,“如果哪怕还有一点点可能……我希望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我可以改。”
“没有处理好我家裏人,并且试图试探你的心意。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那个永远自信、永远昂着下巴、永远在会议桌上把对手压得抬不起头的温煦白,在我面前,把头低下了。
高傲的孔雀,低下了自己的头颅。
我的怒火在那一瞬间像被风吹灭,只剩下一片乱七八糟的无措。算了,算了,我不需要你的臺阶了,话是我说的,就让我自己找个臺阶下来算了。
可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包裏的手机响了。
是喻娉婷。她是知道我来申城来找温煦白的,一般情况下她也不会给我打电话。
我愣了一下,接通。
“年年,我已经给你订了两小时后的红桥机场航班,你立刻回来邺城。”她的声音带着我从未听过的焦急。
我被她这个语气吓了一跳,也顾不上温煦白还坐在我的对面,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喻娉婷沉默了半秒,像是在压抑着汹涌的情绪,然后她说了句:“你打开微博,看下热搜第一名。”
我狐疑地将页面切到微博,只看到第一名已经发紫的热搜:贺巍深夜长文。
贺巍,看到这个名字,我浑身一冷。
“他那个长文直指你,邱总那边发现的第一时间就在压了,但幕后推手并不打算放过,白天的时候舆论就已经发酵了。”喻娉婷继续说道,“已经有营销号开始点名影射你,部分自媒体直接开骂了。不过现在品牌方那边还没有动静,但年年,你得回来。”
咖啡厅有人进来,门口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年年,你和温总联系上了吗?邱总刚才和我说,温总前阵子联系不上你,让她帮忙找你说一声,但是她忘了。你们现在见面了吗?这件事要不要问问温总的建议?”
我的呼吸发紧,一时间甚至分不清喉咙的酸涩,是因为一个从不管我死活的生父突然跳出来恶心我,还是因为这时候我才知道温煦白联系了邱艾琳试图联系我。
我近乎是下意识地抬眸看向温煦白,她正看着我,眼眶依旧红着,眼神却明显带着担忧。
她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我回握住她,像抓住了一根浮木,声音有点抖:“好。我立刻回邺城。”
我不知道我的表情是什么样子,但我知道现在的我肯定很丑。但我也顾不得了,我起身,轻道:“温煦白,我得走了。”
话音落下,我才意识到我的声音竟然在发抖。为什么所有事要在同一天压下来?为什么会这样?我心底到底是混乱、后悔还是委屈和害怕?
为什么事情都要发生在今天?
这个贼老天,她好不容易让我拿到了Berlin的银熊奖,现在就来找我收取利息了吗?
“发生什么事情了,我可以帮你做什么吗?”温煦白起身,她站在我的身边,丝毫不管我刚才说了什么,一如往前那般看着我,担心着我。
如果刚刚没有说什么出局的屁话,我大可以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果不是我没有关好直播,让外界看到了她和我同框,她也就不用撤出观景的项目。我本可以光明正大地询问温煦白“我该怎么办”,可现在,我不能了。
我把自己逼到了死角。
我别开眼睛:“没什么。我去机场。你回医院吧,奶奶还在等你。”说完,我转身离开。
背后的脚步声急了半拍,却最终停住。
我没有回头,她没有再跟来。
·
飞机上,我又把贺巍那篇凌晨2:17发出的长文翻出来重新读了一遍。
发稿才二十小时不到,转发量已经十几万,评论铺天盖地。中年老男人写得每一句都矫情、恶心,却精准地讨好了网络上的各种登们。
“父爱如山,父亲只是想要知道女儿是否安好,可有些人却把这句话当成奢侈品。”
“孩子,你还记得自己从哪裏来吗?”
“他写歌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他养活了一代人的灵魂,你呢?你现在在哪?”
“我不在乎她是谁,但谁敢让贺神伤心,我们滚圈第一个不答应!”
我盯着那些评论,竟然想笑。
尤其是看到那群自以为正义的陌生人替他控诉我的时候,我甚至笑出了声,那种冷、难看的笑。
你们知道个屁啊!
我生理上的父亲,贺巍。他不是寂寂无名的渣男,反而,他是C国摇滚乐的领军人物,是被众人称颂的摇滚巨星、追求纯粹艺术的音乐家,很长的一段时间裏,他被无数人膜拜称为“贺神”、被文青说是“最后的浪漫主义者”。
而我和他的全部联系,就是15岁以前的名字:
贺年,贺辛年,辛年。
这都是我曾经的名字,多么敷衍的名字,却被他在长文裏面写成了“我给你起了个热闹的名字,却没能见过你向父亲展露过真正的笑颜。”
可笑。
他来过一次我和外婆的家,却不是来看我,而是来拿辛露留下的赡养费。我在大雨中追着他,让他把钱还给我,可他却在长文裏面写“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在雨裏跑着叫我‘爸爸’的孩子了。她成了资本拥抱的影后,成了荧幕上光鲜亮丽的玩偶。”
男人总是会诡辩和僞装的,他把自己写成一个被亲生女儿冷落的孤苦老人。
甚至长文的标题被他起为:写给一个我再也叫不出口的名字。
当然叫不出口,因为你从来就没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