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好奇怪。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完全不在乎自己的人?她不想睁眼看世界吗?如果不想,那又为什么申请了慈善基金,为什么千裏迢迢远渡重洋来到Berton做手术呢?
这份奇怪,温煦白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好奇。但她没有主动靠近对方,更没有询问,她只是静静观察着:看着HeNian一天几乎不吃什么东西,看着HeNian会固执地接热水喝,看着HeNian摸索着完全不寻求任何人的帮助,看着HeNian静静地躺在床上,像个完全没有生机的玩偶……
看得太多,几乎让温煦白已经掌握了这个人的生活习惯。
她们就这样保持在一个病房内了一个多星期,除了刚开始的自我介绍,温煦白再也没有听到HeNian说过一句话。
她以为她们之间估计也就这样了,直到有一天的午后。
温煦白摸索着穿上了薄外套,戴上防护眼镜,正要出门散步,就听到本应该在喝水的HeNian问:“你要去哪?”
温煦白愣了一下,她没想到HeNian会主动和她说话。
“走走。想动动。”她轻声回道。嗓音因为术后有点沙哑,听起来比平时更柔。
“你的眼睛能看见东西了?”HeNian又问,“需要叫护士吗?”
HeNian的语气不带有任何嘲讽,更没有恶意,她只是想要知道温煦白能不能够看见。温煦白并没有隐瞒,她笑了下,回道:“看不清东西,但是能够看到光在哪裏。不需要叫护士,我记得路的。”
知道对方的英文很烂,温煦白说话的语速很慢很慢。她不知道HeNian听没听懂,也不知道HeNian在想什么。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HeNian下床了。
HeNian这些天一直在接受各种检查,检查的结果并不是很好,她的圆锥角膜已经严重到了让她几乎到任何事物的情况。HeNian的英文不好,翻译偶尔不在的时候,都是温煦白主动为她翻译的。可就是这种几乎全盲的情况下,HeNian还是起身了。当她坐起身时,手在床边摸索了一会,才摸到边缘。脚找了好一会拖鞋,她这才站起身后,而后慢慢地向前挪动着,似是要确认好温煦白的位置。
温煦白听着她的动静,隐约看到她的动作,伸出手来,让她握住自己。
“现在是你喝水的时间。”温煦白提醒。HeNian的生活实在太有规律了,规律到温煦白不用看时间已经知道她这个时候应该做什么了。
HeNian点了点头,她又一次转过了身,摸到自己的水杯,拧开后小口地喝了几口后,再次摸索着将水杯放好。这才回过身望着温煦白,语气淡淡的,回道:“一起。”
简单的词彙,明显的意思。
温煦白抿了抿唇,轻轻笑了下,她没有松开对方的手,而是与她一道,往外走去。两个人散步,应该回避一个人散步要有意思一些吧?温煦白这样想着。
“你有什么病?”走出病房,在病区内,两个基本算上盲人的小姑娘携手走在一处。HeNian一手扶着墙,一手与温煦白手掌相握,她问。
这话真的好像骂人啊,但想到HeNian那蹩脚的英文,温煦白并不在意地笑了笑,回答:“外伤性角膜撕裂。”但很快她意识到对方可能会听不懂,至于为什么不用普通话来说,温煦白也说不出来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好像从一开始,她们就不清楚彼此都会普通话开始,事情就自然而然地变成了这样了。刚准备用更加通俗的语言来解释一番,就听到。
“是被打到了吗?”HeNian问。
温煦白犹豫了下,她还在思考怎么说HeNian会听得明白,她沉默了一瞬。
可她的沉默,加上柔软的嗓音,很容易炔宾Nian产生了误会。对方的语气忽然柔了下来,说:“你是被人打了吗?”
温煦白想了下,一定程度上也算是被人打了。于是她点了点头,但很快意识到对方看不到,她又只能出声:“嗯。Somethinghitmyeye。Itgotacut。”
这样简单的词彙,应该听得懂了吧?
HeNian果然听懂了,她甚至因为这个回答嘆了口气,像是在心疼她,又好像有些无奈,她忽然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温煦白,十分认真地说:“如果被打了,就要反击回去。我就是这样做的。”
什么叫你就是这样做的?你长得这么瘦弱,居然还有人在欺负你吗?温煦白有些不理解。
“有人欺负你吗?”不理解的温煦白发出了自己的疑问。
HeNian没有回答,她别开头,无神的双眼看向远方,过了好久好久,久到温煦白以为对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这才轻声:“不算欺负,他们只是不喜欢我。”
不喜欢就要打人吗?这是哪裏来的道理?温煦白回想起学校那些mean到天边的同学,他们虽然也挺有病的,但至少还没有上升到肢体冲突。HeNian到底来自什么地方啊?怎么会有这种现象?她家裏人和老师都不管管的吗?
就在温煦白想要追问的时候,她就听到HeNian再次开口:
“但我没有必要让别人喜欢。我会打得他们说不出话来。”
温煦白怔了怔,她本以为HeNian会感到无助,感到不公平,可她没想到对方会这样通透。
她沉默在原地,连对方问了什么都没有听清,等到反应过来时,HeNian已经用中文在小声地说着什么。温煦白仔细听了下,听到她在用普通话说:“怪不得被护士忽视,家裏人都不来看一下,怎么这么软啊,像个面瓜一样。”
怎么会突然骂人?还有,她怎么被护士忽视了?她家裏人不来不挺好的吗?为什么一定要有家裏人来探望啊,多吵啊?
温煦白微微蹙眉,想要解释。可想到对方没有用英文说,估计也不是想让她听到。那她就权当不知道。
“Wynnie,如果有人打你,你就打回去。要做坏人,只有坏人才不会被欺负。”HeNian的语气柔了下来,她对着温煦白再次认真地陈述了自己的处事法则。
温煦白怔住。
她爸妈对她的教育一向是,不要惹事,如果被欺负了就要告诉她们,告诉老师。虽然她在很早的时候就知道,有些人天生下贱,喜欢以欺负别人为乐,但她对这种事情从来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就算真的欺负到了自己头上,她也绝对不会手软。
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误以为自己被人欺负后,没有假惺惺地安慰她,也没有故作姿态地骂欺负人的人,而是直白地告知她要反击。想到初见那天对方话语中的戾气,温煦白垂眸笑了下,她没有辩解,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知道对方以为自己是被欺负了,才会柔下语气,教给自己“野外”生存法则。温煦白迟滞的恶作剧心思冒了出来。既然HeNian说她是个软的面瓜,那她就做那个好好人乖巧面瓜好了。她倒要看看,自己都是个小可怜面瓜了,HeNian会怎么对待她。
在做了这个决定后,温煦白也不在乎到底谁的年龄更大一些了,她主动拉着HeNian的手,甜甜的、软软地叫着对方:“姐姐。”
这个称呼炔宾Nian动作一滞,但她到底没有甩开温煦白。
后来两个人拉着手在病区内走了两圈,保证了应该有的活动量后,这才返回病房。
那以后,她们的病房再也没有了原来的沉默,反而多了几分和谐。
在没有治疗的时候,她们偶尔会聊天,聊Berton的天气,聊医院的食物,聊Dr。Meyer的反差。温煦白始终用着简单的词彙和她交流,HeNian的英文也越来越好,两人的关系终于亲近了许多。
一天的晚上,她们靠在床上说话,听着雪花敲击窗户的声响。
温煦白喝着家裏人让护士送来的咖啡,微苦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她想了下,看向身侧的HeNian,问:“姐姐要不要喝点咖啡,暖一暖?”
HeNian摇头,随后出声说:“不要了,我不喜欢苦苦的味道。”